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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頫站在院子中央,身上的石青褂子皱巴巴的,像是穿着它睡了好几夜。他的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他的两个儿子——曹顒和曹颀,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面色如土,嘴唇发青。
“胡大人,”
曹頫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曹家三代织造,历经三朝,从未有过一丝懈怠。库银亏空,确有此事,但那是历年积弊,并非我曹頫一人侵吞。大人要将此事上奏朝廷,曹某无话可说。但求大人开恩,容我家人暂居旧宅,待朝廷查清账目——”
胡凤翥放下茶碗,发出一声轻响,打断了曹頫的话。
“曹大人,”
他用一种慢悠悠的、带着江南口音的官话说道,“您说的这些,留着到皇上面前去说吧。本官只管奉旨抄家,别的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不过嘛,本官倒是听说了一件事——皇上对你们曹家,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三番五次给你们机会补亏空,你们补了没有?没有。不但没补,还变着法子往京城里送银子,打点这个、打点那个。你说,皇上能高兴吗?”
曹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胡凤翥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财物,目光最后落在曹頫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曹大人,本官奉劝您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该交的交,该认的认,别让本官为难,更别让皇上为难。您说是吧?”
说完,他拍了拍曹頫的肩膀,转身带着几个随从走了。
陈浩然注意到,胡凤翥走出院门时,朝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曹家藏书楼的方向。
他的心头猛地一紧。
抄家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搬的是明面上的财物——家具、字画、金银器皿、绸缎布匹。第二天开始翻箱倒柜,连墙壁和地砖都敲了一遍,搜出了不少藏在夹层里的银票和地契。第三天,胡凤翥的人终于进了藏书楼。
陈浩然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粗手大脚的差役将一架架古籍善本从楼里搬出来,随手扔在院中。有些书年代久远,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落地时便碎成了几片。风一吹,碎纸屑漫天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他看见一个差役将一摞手稿踢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破玩意儿,写的都是些男男女女的混账话,连个银票都夹没有。”
陈浩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是曹頫最近半年新写的《石头记》稿本,大约有十几回,用的是最好的澄心堂纸,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他看见那些稿子散落在泥地里,被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黄狗嗅了嗅,然后在上面撒了一泡尿。
陈浩然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告诉自己:不能动。不能出声。你现在站出来,不但救不了这些孩子,连自己都保不住。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曹雪芹。
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在这三天里一直沉默地站在母亲身后,不哭不闹,像一尊小小的石像。陈浩然远远地看着他,看见他的眼睛从恐惧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
陈浩然忽然想起了《红楼梦》里的一句话:“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此刻他才知道,这句话不是写景,是写心——当一个孩子亲眼看见自己的家被连根拔起、所有珍爱的东西被践踏成泥时,他的心里,便只剩下了白茫茫一片。
第四天清晨,胡凤翥的人开始清点人口,准备遣散。
曹家的仆人、丫鬟、嬷嬷们被集中在前院,一个一个地登记造册。有些年轻貌美的丫鬟被内务府的人挑了出来,单独站在一边——陈浩然知道那是要被送入“罪臣家眷人口市”
的,等待她们的命运,不是被卖入权贵之家为奴,就是被送入教坊司。
他看见曹雪芹的贴身丫鬟——那个后来在书中叫做“袭人”
的小姑娘,紧紧攥着曹雪芹的衣角不放,被两个差役硬生生掰开手指拖走。曹雪芹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一滴,又一滴。
陈浩然再也忍不住了。
他走到曹頫面前,拱手行礼:“曹大人,学生在府上叨扰两年,蒙大人不弃,厚待有加。今日大人有难,学生无能相助,唯有这一点薄仪——”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里面是三十两银子,是他这两年的束修积攒下来的大部分。
曹頫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感激、还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孤傲。
“陈先生,”
他说,“你是好人。曹某这一生,识人无数,真正的好人,没遇上几个。先生算一个。”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先生,犬子曹沾……是个有慧根的孩子。曹某此生已矣,但这孩子……将来或许能成些事。先生若是有心,还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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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下去,但陈浩然已经明白了。
“大人放心,”
陈浩然郑重地拱手,“学生只要有一口饭吃,便不会让令郎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