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握住茶盏的手一紧。
京城炭价。这是父亲的消息。
他迅速拆解这句话:宫里减炭分例——天子简朴,上行下效;山东客商——北方煤炉生意必经之路;三成炭价——朝廷对铜铁煤斤的管控,又严了一分。
而曹府欠朝廷的,何止三万两银子。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巧芸忽然唤他:“陈掌柜。”
他回身。
她立在冬日下午稀薄的光影里,年轻的面容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日教坊司来人听琴,问芸音雅舍的曲谱,可愿选入今年江宁元宵宫宴。”
陈浩然心头一跳。
教坊司隶属礼部,能惊动他们,说明巧芸的名声已从江南闺阁传入官场耳中。这不是荣幸,是风险。
“你如何回?”
“我说,雅舍初创,曲谱粗陋,恐惊圣听。”
她顿了顿,眼中有歉意,“哥哥在织造府,我本不该招摇。”
陈浩然摇头:“你做得很对。日后——”
他斟酌字句,“日后若有人再来,不必推拒太急。取一册最寻常的指法谱誊抄送去,说芸音雅舍仰沐皇恩。”
巧芸凝视他片刻,郑重点头。
她已听懂。
——若曹府倾覆,陈家不能是第一个切断关联的人。但可以是那个从始至终“仰沐皇恩”
的人。
未正三刻,藕香寺后门。
冬日的寺院清寂,香客寥寥。后门对着一条背阴小巷,巷口果然有个担梨贩,缩在墙根晒那点可怜的太阳。
陈浩然让曹福在寺门外等候,自己进殿添了盏香油。待他绕到后门时,那梨贩正收拾担子似要离去。
“梨怎么卖?”
“三十文一斤,只剩这些落地果,爷若不嫌弃,二十文全拿去。”
梨贩抬头,普通面容,五十上下,是生面孔。
陈浩然蹲下身,佯挑拣,将青布袋搁在担子旁。
“城南木料行陈掌柜要二十斤紫檀小料,劳烦顺路送去。这是样料尺寸。”
他取出一根寸许长的木签,签上刻有暗记——那是父亲早年与年羹尧旧部往来时用过的信符。
梨贩接过木签,粗糙的拇指在那刻痕上摸过,神色不变。
“三日可到。”
“加急。”
“加急加两成交费。”
梨贩将木签收入袖中,挑起担子,慢悠悠往巷口走去。
陈浩然站在原地,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巷尾冬雾里。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往他行囊里塞的那包乡土——山西河曲的黄土,用粗布缝成小袋,说水土不服时冲水服下。
他从没舍得冲服过。此刻黄土隔着衣衫硌着胸口,像一记无言的掌印。
父亲接到信,会如何决断?
他不知。
他只知道,方才借放木签之机,已将那卷白绫密信塞入梨担夹层。信上只写三事:
其一,曹家亏空远逾账面,牵连年党旧案,恐年内见分晓。
其二,芸音雅舍暂保无虞,但已入教坊司耳目,需早寻托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