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没有惊动他,悄悄退后两步。
廊下那只画眉鸟见了他,歪头咕哝一声。他取下鸟笼,佯装检查挂钩,顺手将袖中一物塞进笼底竹圈夹层。
这是他第三次往此处藏东西。
第一次是九月,他放了一枚从北方带来的玻璃弹珠,透亮如水晶,孩子捡到时惊喜得不敢出声。第二次是十月,一卷白纸钉成的小本,封皮写着“山海经·节选”
——他用炭笔抄了夸父逐日、精卫填海。孩子次日托曹福来问:先生,精卫填得平东海么?
他答:填不平。但不填,东海永远是东海。
此刻他藏入的,是一张叠成方胜的薄笺。
笺上无抬头、无落款,只有三行他临摹《曹全碑》练出的隶字:
“树倒猢狲散,事急矣。
切记:早岁读书灯下苦,皆为他日红尘镜中观。
——城外藕香寺后门,每日申时,有担梨贩候。”
他不是写给曹沾的。
这孩子尚未懂得信笺的重量。他是在为二十年后的某位读者埋下伏笔——若曹府终究逃不过那场风雪,至少有人记得:这里曾有一盏孤灯,照亮过中国最伟大的梦。
离开东跨院时,北风更烈。他回头望了一眼,西厢那线微光,灭了。
腊月十一,午时三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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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然以“采购文房”
为名,告假出府。曹福一路同行,名为引领,实为跟随。
他们先去了夫子庙。他在得月楼挑了两刀澄心堂纸,又往南纸铺配了半斤李廷珪墨。曹福始终不远不近跟在五步外,替他提着纸匣,言语殷勤,目光却不时扫过他袖口。
陈浩然明白——自那夜镜湖堂对答,他已被视作“知道太多的人”
。
未时二刻,他转入乌衣巷。
“芸音雅舍”
门楣下悬着盏新糊的羊角灯,是巧芸前月亲手扎的,灯面绘了枝淡墨梅花。门内琴声隐隐,是《渔樵问答》的变调,将尾声改成了上行音阶,如晚潮叠浪。
陈浩然立在门边,等一曲终了。
巧芸一身月白绣袄,从屏风后转出,见是他,眼底微亮,旋即按下。她吩咐丫鬟给“陈掌柜”
上茶,遣散堂中学徒,只留二人对坐。
“三日前那封信,哥哥收到了?”
她拨着炉中香炭,声音低低。
“收到了。所以今日来取新订的筝弦。”
陈浩然将茶盏轻轻旋转半圈,盏底水渍在乌漆桌面洇出一小块深痕——那是他们幼年在家中饭桌上约定的暗号:有事相商。
巧芸目光掠过那水痕,不动声色起身,从博古架取下一只锦匣。
“这是前日托人从苏州采办的上品冰弦,共二十弦。陈掌柜验验货。”
她将锦匣推向陈浩然,指尖在匣底暗扣上一按。
陈浩然打开锦匣,弦丝之下是两寸夹层,内藏一卷白绫——与寻常信笺不同,这是巧芸独创:将米汤写字于白绫,干透无痕,须以茶水浸后方显。
他不急着看,将锦匣合上,放入自己带来的青布袋中。
“价钱几何?”
“熟人旧识,哥哥看着给。”
巧芸垂下眼帘,忽然轻声加了一句,“上月山东客商来订筝,说京城今冬炭价涨了三成,连宫里都减了分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