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哥儿,”
陈浩然轻声唤醒男孩,“这些话,你还对别人说过吗?”
男孩摇头,眼睛在烛光下清澈得让人心慌:“我只跟先生说。因为先生……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先生看我爹时,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巴结。”
男孩认真地说,“只有……可怜。”
陈浩然心头一震。
他摸了摸男孩的头,想说些什么,却终是咽了回去。历史不可更改,这个孩子注定要经历家族衰亡、人世冷暖,而后在困顿中写出那部千古奇书。他能做什么?也许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最后的平静时光里,给这颗早慧的心灵留下一点点光。
“沾哥儿,你喜欢听故事吗?”
男孩眼睛亮了:“先生要讲《山海经》吗?”
“不,今天讲个新的。”
陈浩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讲一块石头,来到人间走一遭的故事……”
他讲得很慢,将《红楼梦》的开篇化作孩童能懂的寓言。讲那灵石如何羡慕人间繁华,如何恳求僧道带它入世,如何在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历尽悲欢离合,最后又回归青埂峰下,将一世经历刻在石身上。
男孩听得入神,直到故事讲完,还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先生,”
良久,他轻声问,“那块石头回到山上后,会后悔下凡吗?”
陈浩然没有回答。
因为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仆役轻巧的步履,而是官靴踏在石板上的沉重声响,由远及近,正朝着西跨院而来。不止一人。
他迅速吹灭蜡烛,将男孩拉到身后。黑暗中,铜扣紧紧攥在手心,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
接着是管家的声音,带着平日没有的冰冷:“陈先生安歇了么?老爷有请——即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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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时,陈浩然已整理好衣冠。
廊下站着四个人:管家提灯,两名陌生皂隶按刀而立,还有一位穿着六品文官服色的中年人负手站在雨中,帽檐下目光如鹰。
“陈幕僚,”
官员开口,声音平直无波,“奉上谕,江宁织造府一应账册文书需连夜查验。你是经手之人,随我去前堂问话。”
“敢问大人是——”
“江苏布政使司,稽核主事,姓马。”
官员侧身,“请吧。”
没有多余的话,却字字透着不容抗拒。陈浩然心知这是查账的开始,历史上曹家被抄前的第一步,就是由布政使司派员彻查账目。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他回头看了眼屋内。沾哥儿缩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小手捂住嘴,一双眼睛睁得极大。
“容我取件外衣。”
陈浩然平静地说,转身进屋的瞬间,将铜扣塞进窗台花盆的泥土中——那是与哥哥约定的紧急藏信点。
再出门时,他朝屏风方向微微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出声。”
雨更大了。
穿过曲折的回廊,前堂灯火通明如白昼。陈浩然远远便看见曹頫坐在堂下左侧,往日的气度荡然无存,脸色灰败如纸。堂上主位坐着两位大员,一位是江苏布政使,另一位……
陈浩然瞳孔骤缩。
那人穿着二等侍卫的服饰,腰间黄带子昭示着皇亲身份——怡亲王府的人。雍正最信任的弟弟胤祥,竟已将手伸到了江宁。
“晚生陈浩然,拜见各位大人。”
他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大脑却在飞速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