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声音出奇地平静,“去办三件事:第一,立刻让人把三楼雅间里那批‘不能见光’的货,从密道转移出去;第二,通知咱们所有伙计,救火可以,但任何人不得靠近东库房——那里我早清空了,烧了就烧了;第三……”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寒光:“去找年爷留在金陵的那几个兄弟,让他们查清楚,今晚谁在后巷放过‘孔明灯’。”
顺子领命而去。
陈乐天独自站在渐渐弥漫进来的烟味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一种久违的兴奋。
原来无论哪个时代,游戏的本质都一样。只不过,现代有法律做底线,而这里……底线要你自己用实力画出来。
楼下的火势渐渐被控制住时,一个小纸团从窗外扔进来,精准地落在他脚边。陈乐天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
“纵火者已盯上令弟。曹府将变,速谋退路。”
纸在他掌心攥成一团。窗外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曹府藏书楼的灯,是在后半夜重新亮起来的。
陈浩然屏退值夜的小厮,独自一人走进满是尘味与墨香的书海。他没有去翻那些经史子集,而是径直走向最里侧那个不起眼的乌木书架——那是他三个月来慢慢“整理”
出来的区域,放着些杂记、野史、地方志,以及曹府历年往来的诗文集草稿。
他从书架顶端摸下一只扁铁盒。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沓厚厚的纸稿。
最上面是他在现代勉强回忆起的《红楼梦》人物关系表——当然只有骨架,且许多名字他故意写错或留空。下面是他这几个月陆续记下的:
三月廿七,随曹公赴苏州织造李府宴。席间见一幕僚献《金陵十二钗》戏本雏形,曹公笑而不语,归途车中却默然良久。
四月初三,沾哥儿问“太虚幻境何解”
,吾以庄周梦蝶答之。彼竟能举一反三,问“若蝶梦庄周,此刻是真是幻?”
惊其早慧。
四月十五,偶见账房杂录中夹一脂批残页,字迹娟秀,疑为某女眷手笔。批《西厢》句“花落水流红”
,写“他日葬花知是谁”
。悚然抄录。
一页页翻过,陈浩然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为一个尚未诞生的伟大文本,收集它孕育过程中的每一次胎动。这些碎片,这些吉光片羽,在未来任何一个红学家眼中,都是无价之宝。
可此刻,它们只是随时可能被付之一炬的废纸。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浩然迅速合上铁盒,塞回原处,随手抽了本《资治通鉴》摊在桌上。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曹府总管曹安,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灰败:“陈先生,老爷请你即刻去书房。”
“这么晚了,何事?”
曹安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宫里……来人了。”
陈浩然的心沉了下去。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跟着曹安穿过重重院落。往日这个时候,曹府早已沉寂,今夜却处处透着不寻常——回廊转角有人影闪动,花园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交谈,甚至隐约听到女子压抑的啜泣。
曹頫的书房门虚掩着,透出烛光。陈浩然在门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不止曹頫一人。还有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寻常富商模样的绸衫,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如刀。陈浩然一瞥之下,就注意到他拇指上那枚不起眼的墨玉扳指——内务府直属侍卫的标志。
“浩然来了。”
曹頫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中年人,“这位是黄先生,从京城来的……故交。有些账目上的旧事要核对,你帮着理一理。”
话说得委婉,但陈浩然听懂了。这位“黄先生”
,恐怕就是雍正皇帝派来摸底的人。
他拱手行礼,余光扫过书案。上面摊开的不是账本,而是一卷长长的礼单——是曹家预备今年万寿节进贡的清单。黄先生的手指,正点在其中一项上:
“江宁织造,去年贡故宫缎一百匹,今年为何减至八十匹?”
曹頫额角渗出细汗:“回黄先生,皆因今年春蚕多病,上等丝料短缺……”
“短缺?”
黄先生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可咱家听说,同样的宫缎,苏州织造李大人那儿,今年反倒多贡了二十匹。曹大人,这病蚕……莫非只盯着江宁一家咬?”
话如冰锥,刺得满室死寂。
陈浩然站在一旁,垂着眼,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这段历史——雍正清查江南三大织造亏空,曹家首当其冲。但他没料到,发难会从这个细节开始。贡品数量变化,背后牵连的是库存、是采买、是账面上做不平的窟窿……
就在这时,书房外突然传来孩子的啼哭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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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见爹!让我进去!”
是曹沾的声音。
曹頫脸色一变,刚要开口,门已被撞开。小小的身影冲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卷画纸,脸上还挂着泪痕。他一眼看到陈浩然,像看到救星似的扑过来:
“陈先生!他们……他们要烧我的画!”
陈浩然下意识护住孩子,抬眼看向门口——两个嬷嬷战战兢兢地跪在那里,后面还跟着几个面生的壮硕家丁。
黄先生挑了挑眉:“这是?”
“犬子无知,惊扰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