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頫勉强赔笑,转身呵斥,“还不带下去!”
“且慢。”
黄先生却站了起来,踱到曹沾面前,弯下腰,“小公子,你说……谁要烧你的画?”
曹沾吓得往陈浩然身后缩,但还是举起手里那卷纸。纸散开一角,露出用铅笔勾勒的草图——依稀是亭台楼阁,还有一个女子模糊的侧影,旁边题了两个字:颦颦。
陈浩然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黄先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一声爆出灯花。
然后他直起身,脸上又浮起那种没有温度的笑:“好字,好画。曹大人,令郎颇有才情啊。”
他挥挥手,示意嬷嬷带走孩子。曹沾被拉出门时,回头看了陈浩然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种陈浩然读不懂的执拗。
书房门重新关上。
黄先生坐回椅中,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时候不早了,账目的事,明日再细核。曹大人,”
他抬眼,“万岁爷让我带句话:差事办得好不好,是能力;心在不在差事上,是态度。”
他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向陈浩然:“这位先生面生,是在府上管账的?”
陈浩然躬身:“晚生陈浩然,暂在府中协助整理文书。”
“哦。”
黄先生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陈浩然……好名字。望你名副其实,浩然之气,长存心中。”
话里有话。陈浩然背脊发凉。
黄先生走后,书房里死一般寂静。曹頫瘫坐在太师椅里,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许久,他才嘶声道:“浩然……你都看见了。”
陈浩然沉默。
“这些年,织造府的窟窿,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先帝南巡接驾四次,每一次都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场面,账却挂在织造府头上……如今新皇要清算,我能怎么办?”
曹頫的声音带着绝望,“刚才那位黄太监,是皇上潜邸时的旧人。他亲自来,说明皇上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陈浩然看着这个曾经风光的织造大人,此刻不过是个在时代车轮前颤抖的蝼蚁。历史书上的几行字,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是灭顶之灾。
“大人,”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当下之计,或许该早做准备。”
“准备?怎么准备?”
曹頫惨笑,“那些亏空,是真金白银的缺。除非我现在能变出一座金山……”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钟声。寅时了,天快亮了。
陈浩然告辞退出。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回廊里,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到自己住处。
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袖袋里,方才趁乱从曹沾那卷画纸上撕下的一角,此刻烫得像块火炭。
就着将熄的烛光,他展开那片纸。
上面是铅笔匆匆写下的几行字,字迹稚嫩却工整,像在模仿什么碑帖:
“昨夜梦见一处园子,有亭名‘沁芳’,有桥曰‘蜂腰’。桥边一株西府海棠,树下立一女子,手把花锄,泪光点点。我问她是何人,她说:‘我是……’”
句子在这里戛然而止,纸边有撕扯的痕迹。
陈浩然的手抖得厉害。他摸出火折子,想把这纸烧掉——这东西若被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当火苗靠近纸张时,他停住了。
晨光终于冲破黑暗,从窗纸渗进来,淡淡地照亮了这行字。墨迹在光下,像是刚刚哭过的泪痕。
他最终没有烧掉它。而是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那只铁盒,将这片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所有笔记的最底层。
铁盒合上的那一刻,远处传来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陈浩然知道,对于曹家,对于他自己,某种倒计时,已经从这一刻开始读秒。
他推开窗,望向金陵城渐渐苏醒的轮廓。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而西边——西市的方向,似乎还有未散尽的烟。
这时,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腿上的竹管里,是陈乐天用密码写的急信,只有两个字:
“速离。”
陈浩然捏着纸条,望向主院方向。曹頫书房的灯,还亮着。
而在更远的、他看不见的某处小院里,那个叫曹沾的孩子,正趴在晨光微露的窗前,用那支铅笔,在纸上继续写那个未完的梦。
笔尖沙沙,像春蚕食叶。
也像某种东西,在历史的夹缝里,悄悄破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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