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余音在亭柱间缠绕。满园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坐在最前排的蓝衣少女——魏国公的嫡孙女徐婉清,才轻叹一声:“此曲只应天上有。”
她起身走到琴前,仔细看着琴身,“陈姑娘这指法,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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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虫小技罢了。”
陈巧芸谦道,“其实音律之道,贵在‘情真’二字。指法只是皮相,能让听者心生共鸣,才是根本。”
这话说得巧妙,既展示了技艺,又抬高了境界。几位小姐纷纷点头,看向陈巧芸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佩。
徐婉清拉着陈巧芸的手坐下:“不瞒妹妹,我们这些人,平日里也学琴,但无非是照着谱子弹些《平沙落雁》《梅花三弄》,久了也无趣。妹妹若肯开馆授艺,我第一个报名。”
“对呀对呀!”
旁边几位小姐附和,“陈姑娘这琴艺,比府里请的师傅强多了。”
陈巧芸心中一动。这几日她已在考虑此事。金陵闺秀圈是绝佳的平台,若能在这里站稳脚跟,不仅能为家族拓展人脉,更能实现她自己的价值——将现代音乐理念,播种在这个时空。
“承蒙各位姐姐厚爱。”
她斟酌着词句,“小妹确有此意。只是初到金陵,人生地疏,馆舍、琴具、生徒,样样都要筹备……”
“馆舍好说。”
徐婉清爽快道,“我在钞库街有一处小院,临着秦淮河,清静雅致,正好合用。琴具嘛,我家库房里收着好几张唐宋古琴,先借与妹妹教学。至于生徒——”
她环视众人,笑道,“今日在座的,不都是现成的?”
事情顺利得超乎想象。陈巧芸知道,这固然是因为她的琴艺确实新颖,但更重要的是,她抓住了这些深闺女子渴望“不同”
的心理。她们不缺吃穿,不缺地位,缺的是新鲜感,是能让自己在姐妹间脱颖而出的“雅趣”
。
约定三日后去看院子后,小姐们又拉着陈巧芸聊了许久,从琴谱谈到诗词,从胭脂水粉说到时新衣裳。陈巧芸应对得体,偶尔抛出几个现代审美观点——比如“lessismore”
的简约理念,用在服饰搭配上,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日暮时分,陈巧芸告辞离开。徐婉清亲自送到二门,临别时忽然低声说:“陈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姐姐请说。”
“我祖父前日在书房与幕僚议事,我送茶时隐约听到几句。”
徐婉清声音压得更低,“似乎在说江宁织造府那边……账目不太干净,皇上已派了人暗中核查。你们陈家若是与曹家有生意往来,还需谨慎些。”
陈巧芸心中一震,面上仍保持微笑:“多谢姐姐提点。我们初来乍到,与曹府并无往来。”
回程的马车上,陈巧芸掀开车帘,望向渐暗的天色。金陵城华灯初上,秦淮河两岸已是笙歌隐隐。这座繁华了千年的城池,表面歌舞升平,底下却暗流汹涌。
二哥浩然就在江宁织造府当幕僚。若徐婉清所言非虚,那曹家这艘大船,恐怕已经开始漏水了。
她想起离京前夜,父亲陈文强将三兄妹叫到书房,说的那番话:“咱们一家人穿越至此,是机缘,也是劫数。雍正朝不比康熙晚年,朝廷肃贪,手段酷烈。曹家与皇上关系特殊,但正因特殊,一旦出事,便是惊天动地。浩然入曹府,是险棋,也是奇招。乐天南下经商,巧芸以艺会友,都是要为咱们陈家铺多条路。记住,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当时她还不太理解,如今亲耳听到风声,才知父亲深谋远虑。
马车穿过夫子庙前的牌坊,人群熙攘,叫卖声不绝于耳。陈巧芸忽然看见路边一间新漆的铺面,门楣上挂着牌匾,蒙着红布——正是二哥信中提过的“天工阁”
。
三日后开张。她抿嘴一笑,到时要来给大哥捧场。
只是不知,三日后等待他们的,会是开门红,还是开门劫?
同一时刻,江宁织造府西跨院。
陈浩然放下手中的账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烛火在纱罩里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架子上堆满了历年贡品录、物料单、往来文书。
他来曹府已半月有余。曹頫给他的差事是“协理文簿”
,名义上是整理档案,实则是想借他这“晋商子弟”
的算学头脑,帮忙梳理近年来的账目。
这半个月,陈浩然越看越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