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表面光鲜——接驾四次,圣眷优渥,府邸连绵占了大半条街。但内里的财务,早已千疮百孔。光是康熙四十六年第六次南巡的接驾开销,至今还有近十万两的亏空挂着账。更别说这些年为宫里采办绸缎、器物,都是先垫款、后核销,而内务府的核销周期越来越长,有时一拖就是两三年。
账面上看,曹家如今欠着官银、商银合计不下三十万两。而这,还只是陈浩然能接触到的部分。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浩然迅速合上账册,换了本《江宁府志》摊开。
进来的是曹府老管家曹安,手里端着漆盘,上置一碗莲子羹。“陈先生还在忙?二爷吩咐,说先生初来江南,恐不适应湿气,让厨房炖了莲子羹祛湿。”
“有劳安伯。”
陈浩然起身接过。曹安是曹家三代老仆,须发皆白,但眼神清明。他放下漆盘却不走,而是看了看门外,转身掩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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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伯还有事?”
曹安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老奴多句嘴。先生这几日看的账册,可是戊子年至辛丑年那几箱?”
陈浩然心中一动,点头:“正是。”
“那些账……”
曹安迟疑片刻,“先生看过便罢,莫要深究,更莫要对外人提起。尤其是涉及‘惠济仓’、‘龙江关’那几笔。”
惠济仓是江宁府官仓,龙江关则是长江下游重要税关。陈浩然记得账册里确实有几笔大额款项,标注着“惠济仓借支”
、“龙江关税银暂挪”
,后面跟着曹頫的私章。
“安伯的意思是……”
“老奴没什么意思。”
曹安垂下眼,“只是府里如今看着热闹,实则……唉。先生是读书人,又是二爷请来的客,老奴不愿见先生惹上麻烦。”
他顿了顿,又道,“西院书库里,还有些早年老太爷在世的文书,先生若有闲暇,不妨看看那些,比账册有意思。”
说完,他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陈浩然盯着那碗莲子羹,热气袅袅上升,在烛光里扭曲变形。曹安这番话,表面是劝诫,实则是提醒——账册里的水太深,别蹚;但曹家真正的秘密,或许藏在更早的文书里。
他吹熄烛火,走到窗边。窗外是织造府的后花园,夜色里亭台楼阁只剩黝黑的轮廓。远处隐约有丝竹声,大概是曹頫在宴客。
穿越至今,陈浩然第一次感到如此真切的危机。这不是煤炉生意被同行挤兑那种商战,而是涉及皇权、贪腐、政治斗争的旋涡。曹家这棵大树,外表枝繁叶茂,内里已被蛀空,不知哪一阵风来,就会轰然倒下。
而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幕僚,正站在这棵树下。
忽然,他听见东边墙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织造府东角门外停下。门扉开启又关闭,脚步声匆匆穿过回廊。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访?
陈浩然悄声推开门,闪身到廊柱后。只见两个黑衣人引着一位披着斗篷的男子,快步走向曹頫的书房。灯笼光一晃,照亮了那人的侧脸——下颌方正,眉眼冷峻。
陈浩然瞳孔微缩。虽然只见过一次,但他记得这张脸。上月随曹頫去苏州时,在巡抚衙门远远见过一面。
江苏巡抚,尹继善。
雍正心腹,以雷厉风行、肃贪严苛着称的能臣。
尹继善深夜密访曹府,绝非凡事。
陈浩然屏住呼吸,看着那行人消失在书房院门内。夜风吹过庭院,竹影乱摇,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挥舞。
他退回屋内,关紧门扉,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
二哥乐天还在筹备开张,小妹巧芸刚在闺秀圈崭露头角。而曹家风暴,已至门外。
他该现在就去提醒兄妹,还是再观望?曹安所说的“早年文书”
里,又藏着什么?尹继善此来,是例行公事,还是奉旨查案?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烛台上,残烛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响,室内骤亮又暗。
陈浩然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颤巍巍地坠下,在宣纸上洇开,像一只黑色的眼睛,沉默地凝视着这个不知所措的穿越者。
窗外,更深露重。金陵城的万千灯火渐次熄灭,唯有秦淮河的画舫上,歌吹之声彻夜不绝,仿佛要将这最后的繁华,唱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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