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车的周桐在外低声道:“王爷说了,他会安排妥当,所有痕迹都会抹去。陈老板只需考虑——是做任人宰割的羔羊,还是搏一线生机。”
马车在深夜的雪巷中吱呀前行。陈文强闭上眼,脑中闪过这半年种种:初得煤矿时的狂喜,改良炉具时的专注,家人围坐算账时的笑声……还有女儿清瑶说“爹,咱们是不是真能在京城站稳脚跟”
时,眼中闪动的光。
不能退。退了,一切成空,且未必真能脱身。
可近呢?这是真正的刀尖跳舞,一旦失足,万劫不复。
回到家中已是三更。陈文强却见堂屋灯火通明,全家竟都未睡。陈明远捧着新炉图纸,陈清瑶在打算盘,连一向早歇的老妻都坐在那里缝补,针线起落间,手指微颤。
“爹,”
陈明翰率先起身,“王府召见,是不是出了大事?”
陈文强看着一双儿女眼中相似的担忧,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都坐下。”
他解下披风,“咱们陈家,要接一桩天大的买卖。”
腊月二十四,雪停,天色却更阴沉。
陈家在城西的铁匠作坊连夜开炉。王铁匠看着陈明远递来的新图纸,眉头拧成疙瘩:“这夹层里的机簧……是要让炉子到时候自己裂开?”
“不是裂开,是‘松动’。”
陈明远指着图纸上一处精巧设计,“你看,这里用两种不同铁料,热胀冷缩系数差三成。烧满三十五日,铆钉便会微松,炉膛漏气,功效大减,外观却无损。”
王铁匠倒吸凉气:“这可是要掉脑袋的手艺……”
“工钱翻五倍。”
陈文强推门进来,手中拎着沉甸甸的布包,“做完这批,你全家可随我的商队南下,苏州杭州任选一处宅院,安度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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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包解开,白花花的官银在炉火映照下刺人眼目。
王铁匠盯着银子,喉结滚动,良久,抓过图纸:“要几个?何时交货?”
“十二个。四日之内。”
“不成,最少七日!”
“五日。”
陈文强又放下一锭金子,“昼夜赶工,用最好的铁料。做得天衣无缝,再加一百两。”
铁匠铺里只剩风箱呼哧声与锤击铁砧的叮当。陈文强走出作坊时,天空又开始飘雪。街角,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是胤祥布下的眼线。
与此同时,陈清瑶正在书房内面对另一场危机。
“小姐,这是按您吩咐从山西快马送来的煤样。”
伙计捧上一只木匣,“但送煤的人说……西山那边出事了。”
匣中煤块呈罕见的银灰色,质地酥松,入手却极沉。陈清瑶拈起一块在鼻尖轻嗅,有淡淡的硫磺味——这是高品位的银煤,本该是绝佳的燃料,可……
“西山所有私窑三天前全被查封了。”
伙计压低声音,“说是顺天府缉拿盗矿贼,抓了百余人。咱们常买煤的三个窑主,两个下了狱,一个……失踪了。”
陈清瑶指尖一颤,煤块掉落在地,碎成齑粉。
陈家煤坊的库存,只够支撑十天。而年关前后正是用煤高峰,若此时断供,不但日常订单无法交付,更会引发客户恐慌,辛苦建立的信任将瞬间崩塌。
“爹知道吗?”
她声音发紧。
“老爷一早去了通州,想从运河码头调应急的货,可……”
伙计吞吞吐吐,“码头上的煤商突然都说不卖了,要么就说价格翻三倍。”
围剿开始了。陈清瑶扶住桌案,指尖冰凉。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掐准了陈家的命脉——煤源。
她忽然想起父亲昨夜那句“天大的买卖”
,当时只当是接到了王府大单的兴奋之语,此刻细品,那笑容里分明有孤注一掷的悲壮。
“小姐,还有件事。”
伙计从怀中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今早门缝下塞进来的,没署名。”
陈清瑶展开信纸,只有一行潦草小字:
“欲通煤路,今夜子时,城隍庙后巷。独来。”
纸背透着劣质墨的臭味,字迹歪斜如虫爬。她将信纸凑近烛火,在火焰将舔到纸缘的刹那,忽然瞥见边缘有极淡的朱砂印记——半个模糊的虎头。
京中能用虎头暗记的,只有一家。
九门提督,隆科多。
子时的城隍庙,积雪覆盖的屋脊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像巨兽的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