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十根手指一根不少,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白,指尖还在微微抖。我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镜子里没有手,没有被子的褶皱,没有枕头的凹陷,什么都没有。那面镜子就像一面普通的镜子一样,映出了一个空房间,一个没有人居住的空房间。
可是我明明在这个房间里。
我明明躺在床上,握着手机,和叶尘通着电话。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皮到脚底,每一个毛孔都在瞬间收缩。我想要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点声音都不出来。我想要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但眼球像是被焊死在了眼眶里,死死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镜面,一动不动。
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变。那些剥落的水银斑点开始扩散,像黑色的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迅地蔓延开来。斑点与斑点之间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些形状。那些形状在镜面上缓慢地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所有的黑色斑点都汇聚到了镜面的正中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凝聚成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像是有一个人正从镜子的最深处浮上来,穿过水银和玻璃的层层阻碍,从另一个世界向我靠近。我看到了那张脸,干枯的皮肤,深陷的眼窝,灰白色的头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那张脸我很熟悉,熟悉到我以为我早就把它忘记了,但它其实一直刻在我记忆的最深处,在我每一个关于童年的梦里若隐若现。
是我奶奶。
镜子里的奶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而空洞,像是两颗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子。但在这层浑浊之下,有一种更深、更浓的东西在涌动,那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越了所有人类情感的、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她在看我,以我不在镜中的方式看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因为她的声音同时在我脑子里响了起来,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我的意识里,就像那本来就是我的念头,只是被某个外力从我的身体里拽了出来。
“还有一天。”
我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赤着脚跳下地,冲过去把那面穿衣镜面朝墙壁翻了过去。镜面砸在墙上出沉闷的声响,玻璃在木框里震颤,嗡嗡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渐渐消失。
“陈默!陈默!”
叶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急又尖,“你怎么了?你说话!你别吓我!”
我拿起手机,现自己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抖得手机屏幕上的字都变成了模糊的光点。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我没事,”
我说,“镜子我已经翻过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叶尘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我浑身血液再次凝固的话。
“陈默,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他说,“老太太说的不能照镜子,不是说你不能主动去看镜子。而是说,镜子里面不能再出现你。”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但我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叶尘就给了我答案。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任何能反光的东西,水面、玻璃、屏幕、金属表面,都不会再映出你的样子了。因为你在镜子的世界里已经不存在了。你已经不是……”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措辞,“你已经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活人了。”
我已经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活人了。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颗子弹在颅骨内部弹跳,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撞击都带着钝痛和嗡嗡的耳鸣。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看起来很正常,皮肤下面是清晰的骨骼和血管,指甲盖下是粉色的甲床。我用另一只手的指甲用力掐了一下手背,疼,很疼,疼得我龇了咧嘴。疼的感觉是真真切切的,像我过去二十六年里每一次弄伤自己时一样真切。
但疼不代表我是活人。这一点我忽然就理解了。疼只代表我的神经系统还在正常工作,我的痛觉反射弧还在完整地运转,但这和“活着”
是两回事。活着不只是心跳和呼吸,不只是神经元放电和肌肉收缩,活着意味着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某种被借走之后就再也拿不回来的东西。
“叶尘,”
我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这个能不能还?”
“还什么?”
“阳寿。我把那三天阳寿还回去,我不要了,钱也还回去,什么都还回去,能不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叶尘没有立刻回答。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很多东西,有无力,有疲惫,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的东西——那种在绝对的、不可逆转的事实面前的无能为力。
“老太太说,借寿符一旦生效,就没有还回去的说法。”
叶尘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借走的阳寿会用在那个将死之人身上,已经用掉的时间是收不回来的。就像泼出去的水,碎掉的镜子——”
“别他妈跟我提镜子。”
我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