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临终前那几天,总是反复说一句话。
她说:“我欠的,还没还完。”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妈妈,奶奶欠谁的了?妈妈没回答我,只是皱了皱眉,把我从病房里推了出去。后来奶奶去世了,这句话也就被我忘在了脑后,像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我以为它早就烂掉了,但它其实一直都在,在等着一个破土而出的时机。
现在,这个时机到了。
“陈默,你还在听吗?”
叶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起来有些遥远,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在,”
我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继续说。”
叶尘深吸了一口气,我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地板被他踩得吱呀吱呀响。他有一个习惯,紧张的时候就喜欢来回走,大学的时候每次考试前他都要在走廊上走上半个小时才能进考场。
“我今天一早去了你老家,”
叶尘说,“你妈还在那个镇上住对吧?我托我表哥的关系找到了你们镇上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当年跟你奶奶是邻居。我给她看了那张纸条的照片,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说什么?”
“她说这是‘借寿符’。”
叶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我要把手机死死地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她说这种符早年有些地方的老太太会画,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救人。当一个人阳寿将尽,又还有没完成的心愿,就会有人替他画这张符,把符和买命钱放在一起,丢在路边。谁捡了这钱,谁就把自己的一部分阳寿借给了那个将死之人。”
我的手指在抖,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
“三天,”
我喃喃地说,“纸条上写的是三天。”
“对,就是三天。”
叶尘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老太太说借寿符借的就是三天阳寿,不多不少,刚好三天。这是规矩,不能多借,借多了会有业报。但问题在于,被借走阳寿的人,这三天会高烧,神志不清,就像……就像得了重病一样。三天之后烧会退,人会醒,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我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看起来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叶尘挂掉了电话,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计时数字还在一下一下地跳。从o4:o3跳到o4:o7,又跳到o4:o8,叶尘始终没有说话。我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拼命地奔跑,却不知道自己身后追着的到底是什么。
终于,他开口了。
“老太太说,被借走阳寿的人,醒来之后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模一样。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他从那以后,不能再照镜子。”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住了。
“不能再照镜子?”
我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不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
叶尘一字一顿地说,“老太太说,镜子能把被借走的东西照回来,但照回来的不是阳寿,是别的东西。是来讨债的东西。”
我没说话。我在想一件事。我租的这间屋子里有一面穿衣镜,靠在墙角,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镜面有些模糊,边角的地方水银剥落,露出几块暗色的斑点。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在镜子前照一照,看看型乱没乱,脸上长没长痘。今天早上我也照了,但我想不起来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我努力回想,但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来。
“陈默,你现在身边有镜子吗?”
叶尘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有的话不要看。千万不要看。”
他这句话说得太晚了。我已经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墙角那面穿衣镜。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没有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镜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镜子里的房间和我身后的房间一模一样,衣柜、书桌、床、被子,所有东西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但镜子里没有我。
床上被子鼓起一个包,枕头上有凹陷的痕迹,一看就是有人躺过的痕迹。但被子上面没有人,枕头上面没有人,整个镜面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映出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