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淡,但很熟悉,就在我的门缝旁边。我蹲下来,在门框与地面的夹缝里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蜷曲的物体。
烟蒂。
被掐灭的、还残留着一点水渍的烟蒂。从门缝下面塞进来的,不是今天,就是昨天。我检起那个烟蒂,它的品牌和我那天在月季花盆里找到的那截烟灰是一致的。
他来过。不只是进过我的阳台,还来过我家门口。他站在我现在站的这个位置,在这道门的外面,蹲下来,把一根快抽完的烟掐灭了,塞进门缝。也许他贴在上面听过我屋里的动静,也许他透过猫眼看过里面——那个猫眼是从外面可以看到一个极小的、扭曲的室内画面的,只要凑上去,只要外面足够暗,里面足够亮。
我贴到猫眼上往外看的时候,楼道里一片漆黑。
但我总觉得那片漆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每一个房间都亮得像白天一样。我坐在客厅正中间能同时看到大门和阳台的位置,手机放在面前,保持着静音模式,但屏幕一直亮着。
骚扰电话和短信还在继续,一波一波的,屏幕上的消息提示像心跳一样不停地闪烁。我不再看那些内容了,我只是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看它从九十几变成一百多,再变成一百五十多。
凌晨四点的时候,屏幕忽然不跳了。
不是停了,而是所有的消息提示在同一瞬间消失了。屏幕上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我盯着那个不再闪烁的屏幕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一个通话请求弹了出来。
这次不是陌生号码。
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是“陈默”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存的我的号码,但这个名字的出现让我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在用他自己的手机给我打电话,不再是那些一用即弃的虚拟号码,不再躲在那些匿名后面。他忽然不藏了。
我没有接。
电话响了三声之后断了,屏幕上留下了一条通知。我点开,是一条只有几个字的短信。
“上来开门。”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那几个字开始失去意义,变成一些奇怪的笔划组合。上来开门。这不是请求,不是威胁,甚至不是命令。它更像是一个陈述句,一个对即将发生的事情的陈述,就像天气预报里说“明天有雨”
一样,平淡的、确定的、不容置疑的。
然后我听到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从一楼开始,一步一步,很慢,很重。那不是一个正常上楼的速度,而是每一步都刻意踩得很实,实到我能从声音的间隔里推算出他走到了哪一层。二楼拐角,三楼拐角。脚步声在四楼停了一下,停了大概十几秒,这十几秒里我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然后脚步继续。
五楼。他的楼层。
脚步声在这里又停了。我听到他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片寂静,漫长到让我几乎以为这一切结束了。
然后他上了六楼。
我看到猫眼外面忽然有了光。不是楼道里声控灯的光,而是手机的屏幕光,苍白地、晃动地接近着,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有人把手机屏幕紧紧贴在了我的猫眼上,那片光透过猫眼的凸透镜在我的视网膜上投射出一个倒置的、变形的画面。
我看不到他的脸。
只能看到那个圆形的光斑,和光斑后面模糊的、晃动的人影轮廓。他在外面,和我之间只隔着一道门。
然后是敲门声。
不是拳头的重击,不是手掌的拍打,而是指甲的刮擦。四根手指的指甲并拢,在门板上从上到下一次一次地刮下来,发出那种干燥的、细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你听,”
他发来的短信,“这个声音像不像在刮骨头?”
我没有出声。我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要发抖。不能开门,不能出声,不能给他任何回应。只要我不回应,他就得不到他想要的那个结果。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那个在门外面用指甲刮门板的人,那个在公厕墙上写那些肮脏字眼的人,那个在深夜里用几十个不同号码轮番骚扰我的人,他想要的只有一个东西——
我的反应。
我给他任何反应,都是在喂养他。
刮擦声忽然停了。楼道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猫眼里的光消失了,脚步声重新响起,不是下楼,而是上楼。
六楼已经是顶层了。
他上了通往天台的楼梯。那扇天台的门常年不锁,物业贴了一张“天台危险,禁止攀爬”
的告示,但告示贴了三年了,风吹日晒,早就卷了边,没人把它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