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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念念的念（第1页）

第136章念念的“念”

念念二十三岁那年秋天，太爷爷走了。走得很安静，躺在床上，像睡着了。念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批改作业，太奶奶的钢笔停在“及格”

两个字中间，最后一笔拖出一条蓝色的线。她放下笔，没有哭。从学校赶到老宅，两个多小时的路程，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想起太爷爷给她铜钱的那天——她四岁，太爷爷八十七。他说念念，太爷爷老了，不需要保平安了，你还小，需要。铜钱现在挂在念安脖子上，念念留了一个复印件，折好，塞在等等的小口袋里。

老宅的院子里站满了人。念念走进去，沈御在门口等她。“大哥，太爷爷呢？”

沈御说在屋里。念念走进去，太爷爷躺在床上，盖着白布。念念站在床边，没掀开，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沈御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念念没动，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话。“太爷爷，念念来了。”

太爷爷没回答。念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剥开，放在太爷爷手心里。他的手很凉，很硬，握不住了。糖从他手心里滑下来，落在床单上。念念捡起来，重新放好，用他的手指压住。

“太爷爷，你带着。路上吃。甜的。”

她弯腰，在太爷爷额头上碰了一下。跟小时候大哥碰她一样，跟太爷爷碰她一样。

葬礼那天，全家人都来了。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念安、年年、小念。念安十一岁了，站在念念旁边，他问太爷爷去哪里了。念念想了想。“太爷爷去了天上。跟太奶奶在一起。”

念安又问那他还会回来吗。念念摇头。“不回来了。但他看着我们。跟太奶奶一起。”

念安低下头，摸着胸口的铜钱。那枚铜钱挂在红绳上，贴着心口。“姑姑，太爷爷会不会冷？”

念念说不会，太爷爷穿了厚衣服，口袋里还有一颗糖，甜的，吃了就不冷了。念安把铜钱握在手心里，没再问。

念念写了一幅字，挂在太爷爷的灵堂前。只有一个字——“念”

。上面是“今”

，下面是“心”

。今天的今，心脏的心。沈御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念念，你什么时候写的？”

念念说昨天晚上，用太奶奶的钢笔写了，又用毛笔写了。沈御问为什么写这个字。念念说太爷爷教念念的，念念四岁，太爷爷教念念认字。第一个就是“念”

。念念记得。

沈御没说话，伸手揽住念念的肩膀。

太爷爷走了以后，念念回学校上课。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学生，想起太爷爷说的“当老师好，你太奶奶以前也是老师”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念”

字，问同学们这个字念什么。全班齐声回答——“念！”

念念点头。

“今天念念老师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人的名字。她的名字里有一个念字。她小时候太爷爷教她认字，第一个字就是念。太爷爷说，上面一个今，下面一个心。今天心里想着一个人，就是念。她把那个字记了一辈子。”

学生们听得很认真。小树——这个班的小树不是实习时那个，同名——举手问念念老师，那个人是谁。念念说是我自己。小树又问太爷爷呢。念念沉默了一下。“太爷爷去了天上。”

教室里安静了。小树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念念老师，你不要难过。你太爷爷在天上看着你。你好好教书，他就高兴。”

念念看着那张稚嫩的脸，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好，念念好好教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念念每天早起，赶公交，备课，上课，批作业，晚自习，周末回家看太奶奶的照片。太奶奶的照片挂在老宅的墙上，跟太爷爷的遗像并排。念念每次去都给他们带糖，橘子味的，放在相框前面。念安问她太爷爷太奶奶能吃吗？念念说能，他们看着糖，心里就甜了。

除夕那天，全家人又聚在老宅。院子里的桂花树又粗了一圈，石桌上那盘棋还在。沈御、沈辞、沈慕站在树下，三个人的鬓角都有了白发。念念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念安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姑姑，贴春联。”

念念说好，带着念安去贴春联。上联是“福如东海”

，下联是“寿比南山”

，横批“吉祥如意”

。念念贴完了，退后一步看。“念安，正吗？”

念安歪着脑袋看了看。“正。”

念念笑了。

吃年夜饭的时候，沈母做了一大桌子菜。念念坐在沈御旁边，沈辞坐对面，沈慕坐斜对面。年年九岁，小念七岁，念安十一岁，三个孩子挤在一起吃糖醋排骨。念念看着他们，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哥哥们旁边，吃糖醋排骨，啃鸡腿，喝汤。那时候她矮，够不到桌子，沈御给她垫了一个小凳子。现在她不用垫了，比桌子高出一大截。

沈御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念念，多吃点。”

念念说大哥你也吃。沈御点头。沈辞也给她夹了一块。“二哥，你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