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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念念的夏天（第1页）

第131章念念的夏天

十六岁的夏天，念念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太奶奶当年教书的那个小镇看看。

太爷爷说，太奶奶师范毕业分配到一个叫青溪的小镇，教了十二年语文，调回城里的时候，学生排了长长一队，送到镇口，哭了很久。念念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青溪在哪里。太爷爷说离这里三个小时，念念说想去看看。沈御问去干嘛，念念说去看看太奶奶教书的地方，看看那里的学生。沈御说陪她去，念念摇头。“念念自己去。长大了，一个人可以。”

沈御没坚持，给她查好路线，订好车票，在手机里存了紧急联系人。念念把太奶奶的钢笔装进笔袋里，把等等从密封袋里拿出来，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等等太旧了，不能带出远门。她拍拍等等的头。“等等看家。念念去太奶奶的小镇，回来告诉你。”

青溪是一个很小的镇子，一条主街，两边是老旧的楼房。念念下车的时候，太阳很大，她撑起伞，背着书包，沿着主街走。太奶奶教书的学校还在，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青溪镇中心小学”

。念念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想起太爷爷说太奶奶在这里教了十二年，她推开门走进去。

校园不大，一栋教学楼，一个操场，几棵老槐树。正是暑假，学校里没有人，蝉声很大。念念站在操场上，看着那几棵老槐树，太奶奶当年也站在这里，看着学生在树下跑。她走到教学楼前，门锁着，透过玻璃看进去，教室里摆着木桌椅，黑板上还留着期末写的字——“祝同学们暑假快乐”

。念念看了很久，从笔袋里掏出太奶奶的钢笔，握在手心里。

“太奶奶，念念来了。你教过的地方，念念来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找谁？”

念念回头，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白色背心，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他看见念念，愣了一下。“你是哪个，暑假来学校？”

念念走过去。“爷爷，我来看我太奶奶。她以前在这里教书。”

老人问叫什么名字，念念说叫赵淑仪。老人的蒲扇停了。“赵老师？你是赵老师的曾孙女？”

念念点头。

老人的眼睛亮了。“赵老师教过我。我二年级的时候，赵老师教我语文。”

他放下蒲扇，指着那几棵老槐树。“赵老师带我们在树下背书。《春眠不觉晓》，背不出来不让回家。我背不出，赵老师不骂我，给我一颗糖，让我再读三遍。读完了再背，背出来了。”

念念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爷爷，太奶奶给你的糖。”

老人看着那颗皱巴巴的糖，眼眶红了。他没接，只是看着。“赵老师当年给的糖，也是橘子味的。”

念念把糖塞进他手里。“爷爷，这个给你。你吃。”

老人握着那颗糖，没吃，放进口袋里。“不吃，留着。”

老人带念念去了太奶奶当年住的地方——一间平房，在学校的后面。门锁着，窗玻璃蒙了一层灰。老人说赵老师就住在这里，住了十二年，结婚以后才搬走。念念趴在窗玻璃上往里看，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书架。床是木板床，桌上什么也没有，书架空着。念念看了很久，退后一步。

“赵老师冬天冷，在屋里生炉子。煤烟大，她咳嗽，但不停课。感冒了也上课。嗓子哑了，用笔写，写黑板上。我们跟着念。念完了，她写下一句。”

念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钢笔。笔帽上刻着“淑仪”

，笔尖还亮着。她拧开笔帽，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念”

字。上面是“今”

，下面是“心”

。老人看着那个字。“赵老师教过这个字。念，想念的念。”

念念点头。“对，想念的念。”

念念在太奶奶的平房前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蝉声小了一阵又大起来。老人陪她站着，给她讲太奶奶的事——怎么教课，怎么批作业，怎么在冬天生炉子，怎么在夏天给学生买冰棍。念念听着，没说话，把每一件都记在心里。

傍晚，念念要走了。老人送她到镇口。念念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老人。“爷爷，你想太奶奶的时候，给念念打电话。念念跟你说话。”

老人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里。“赵老师的曾孙女，跟她一样。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酒窝。”

念念笑了。“嗯，像的。”

车上，念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山和树往后跑。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钢笔，凉凉的。她想起太爷爷说太奶奶走的那天，学生排了长长一队，送到镇口，哭了很久。今天念念也走了，没人送，但她不觉得孤单。太奶奶在这里教书十二年，学生记得她，给她糖的老人都记得。念念觉得，太奶奶没有走。她还在，在那些学生的记忆里，在这里的老人心里，在那支钢笔的笔尖上。

晚上，念念到家了。她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等等在密封袋里靠着枕头。她把等等拿出来，抱在怀里。

“等等，念念今天去了青溪。太奶奶教书的地方。有个爷爷是太奶奶的学生，他记得她。说她冬天生炉子，咳嗽也不停课。嗓子哑了，用笔写，写黑板上。等等，念念觉得念念选对了。当老师好。教学生，学生记得你。记一辈子。”

等等安静地躺在她怀里。念念拍拍它的头，把它放回密封袋里，拉好拉链，放在枕头旁边。翻开小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念念去了青溪。太奶奶的学校。有个爷爷是太奶奶的学生，记得她。念念给他一颗糖，他喊我赵老师的曾孙女。念念高兴。念念像太奶奶。眼睛像，笑起来像，以后职业也像。”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月光从窗帘洒进来，照在钢笔上。笔帽上的“淑仪”

二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念念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她梦见自己站在青溪镇中心小学的教室里，太奶奶站在讲台上，穿着旧式旗袍，两条辫子，手里拿着那支钢笔。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念”

。念念跟着念，“念”

。太奶奶转过身，看着她，笑了。念念也笑了。

祖孙俩隔着七十年的时光，站在同一个教室里，念同一个字。念，上面一个“今”

，下面一个“心”

。今天心里想着一个人，就是念。太奶奶心里想着学生，念念心里想着她的学生。想的不是同一个人，但是一样的。一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