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每次在我摊上吃面都要擤鼻涕。"
"
那不一样——"
"
有什么不一样?你鼻子比她大。"
笑声把册子带来的那股压力一下子冲散了。老秀才没有笑。他把写了字的那页《天幕风俗录》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角落里那个往日最会传纸条的人,今天没有碰这本册子。他看着周围人翻来覆去地看、笑、写字,忽然觉得手里那些旧纸条变重了。他把纸条塞进袖底,起身结了茶钱。
茶博士看见了,问:"
今天不拿一份?"
"
不拿了。"
他说,"
再看也和她做扣子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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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早晨,赵致和递了第二道折子。
不是"
慎风俗折"
的续篇。是另一件事。折子开头没有提天幕,没有提风俗,没有提女学。只写了一段话——
"
臣闻朝廷文书,皆有格式。誊录人书其名,核签人盖其印。凡经手者,各留其痕。今通政司沿此而行,数月以来已初见成效。然臣近得消息,礼部有司竟私刻仿古旧印,冒用圣贤训诫之名,伪造天幕摘录。其用心不在议论风俗,在假借天幕之名行煽惑之实。"
他停了笔。茶已经凉了。窗外天光还没大亮,桌角那盏灯快烧到尽头了。他往下又写了一段——
"
臣不站改革,不站守旧。然臣不能站于伪造者之侧。若天幕果为神谕,伪造神谕即为欺君之罪;若天幕只是后世,伪造后世之言即为诬罔之罪。二者皆为臣所不能忍。"
他把笔搁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折子里没有点邱正清的名字——他还不知道具体是谁。可他把"
礼部"
"
私刻仿古旧印"
"
伪造天幕摘录"
三个词放在了一起。能看懂的人自然会去查。
折子送上去以后,赵致和没有去早朝。他告了假,说身体不适。吏部的人来问要不要叫太医,他摆了摆手。
不是身体不适。是他递了这辈子最不像自己的一道折子。
他守了一辈子风俗,到头来第一个公开反对伪造天幕的人,是他。
他坐在书房里,把母亲那罐酱菜的事想了一遍。那时他在京中吃了一个月,半个字不敢提。可现在他觉得,不是那罐酱菜太软——是他太怕被人说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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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景明帝同时收到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赵致和的折子。他看完第一段,没有立刻往下翻。赵致和的字他认了很多年——措辞克制,笔迹工整,每一笔都留在格子里,从不逾矩。可这一回,笔尖在"
伪造"
两个字上用力过大,墨洇穿纸背。
他把折子摊在案上,继续往下看。
"
臣不站改革,不站守旧。然臣不能站于伪造者之侧。"
景明帝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掂一件东西的分量。
另一样是柳文桥从西市收回来的新版《天幕风俗录》。封面上的蟠龙旧印比上回盖得更重,印泥用的是官坊的朱砂。他翻开第一页——三栏格式,左训诫,中时日,右画面。每一页都做得像邸报附录。
他翻到第三页。老秀才在背面写的那行字赫然在目:亲眼所见为凭,转述之辞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