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站在门口又看了他一眼。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老板伸手把最左边那只锅的火拧小,又把右边第二只锅往外挪了半寸,动作快得像不用想。
大景朝。
天幕上那只砂锅还在滋滋地响。腊肠的油渗进饭里,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去的一瞬,滋起的白汽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焦糖色。
西市的屠户老张盯着天幕里那片腊肠,眉头皱得能夹住一粒米。"
猪肉灌进肠衣里晾干,再切成薄片焗饭——后世管这个叫腊肠。"
他转过头看了看自己摊上那半扇猪肉,"
腊肉咱们也有。可咱们的腊肉是腌了挂灶头上熏的,又硬又咸。后世的腊肠是甜的。肉里放了糖。"
旁边卖米的粮贩子插了一句:"
不止腊肠。你看那锅饭——底下那层是焦的,可那姑娘吃得比上面的还香。咱们这边谁家锅底糊了不刮掉喂鸡?"
"
那不是糊。你看那个颜色——是金黄,不是黑。火候刚刚好。"
"
话是这么说,可一个人吃一整锅饭,也太奢侈了吧?咱们这边一家子才用一口锅。"
"
人家那锅比咱们的碗大不了多少。"
争论的人还在争,可街边一个卖烤饼的老头已经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煲仔的图样。他想的是那层金黄的锅巴——如果能在他烤饼的铁板上也焗出一层这样的焦壳,他的饼会比现在好卖。
春娘的小牌是在这天下午挂上去的。
从御前批到户部税籍留底,再到东市市吏的登记簿,文书跑了三四天。市吏把批文抄了一份贴在王家铺子门口的墙上,又把那块新做的小木牌递给了春娘。
木牌不大,比旧招牌窄了将近一半。麻绳穿过两个孔,底漆是暗红色的,上面写着六个字:王家铺·春娘制。
字是请街口刻碑的老先生写的。工整端正,不是春娘自己的字,可那个"
春"
字的撇捺收笔的地方,老先生依她说的稍微往外多带了一点——"
像我擀面皮一样,能舒展开来"
。
春娘搬了把梯子到旧招牌下方,先把新牌子举起来比了比位置。麻绳从木牌两个孔里穿过去,还没有打结。
丈夫站在铺子门口帮她扶着梯子。他没有说话。从前几天吵完改招牌的事之后,他就很少说话了。不是生气——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块新牌子。何管事没当面再来砸场子,只私下放话说"
御前批了试,一个月后再论"
。他心里的石头不是被搬走的,是被这块新牌子一点一点碾碎的。他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妻子把木牌托稳。
阿宁放了学,手里还攥着那份今天抄了两遍的采买细则。细则上写着"
女学生三人以上结伴,限定地段,穿着学服"
。还没有正式批准——先生说要等礼部批下来。可她放学走回家的时候,特意绕了一小段路,走到东市。
王家铺门口没有围人。春娘站在梯子上,正把麻绳最后一个结拉紧。阿宁站在街对面,远远看着。阳光从招牌背面漏过来,把那块新牌子的边缘熏成了浅金色。
她看见春娘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抬起头看着那两块招牌——一块旧的,一块新的。旧的在上,新的在下。旧的是木本色,新的是暗红底。然后春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进了铺子里。
自始至终没有人发现街对面站着一个女学生。只是她低头看那份采买细则的时候,觉得那几行字突然比今早抄的时候更实在了一些。
阿宁把细则折好放回书包里,沿着原路往回走。
她刚转过巷口,街口一个常来买枣泥糕的老客停了脚。他抬头看了看旧招牌,又看了看下面那块小牌,笑了一声:"
原来真是春娘做的?那今日给我包两包春娘制的。"
春娘怔了一下,从铺子里出来应声,又很快转回柜台后头。丈夫跟在后头拿油纸,手伸到柜台边又停住。他从前听人说"
王家点心"
时总觉得顺耳,如今听见"
春娘制"
三个字,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又看见老客多掏了几枚钱。
斜对面的茶摊旁,一个行会小管事低头喝茶,把这一幕看完了。他没有上前,只把杯沿慢慢转了一圈,起身往行会馆的方向走。
第二天,阿宁在女学课间路过沈先生那张桌子,桌角摆着已经改到第四稿的采买细则——第一行依旧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