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铺子是不是要试挂小牌?"
茶博士说还没见着,眼下还是王家点心。客人点了点头,把糕夹起来看了看,忽然道:"
我听说做糕的是他家媳妇。做了十几年,手艺比王家祖上还好。"
旁边有人接话:"
手艺好有什么用,招牌上又不写她的名。"
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隔壁桌换了一壶新茶,这边桌的客人低头吃糕。枣泥糕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春娘的小牌还没挂出去。可她的名字已经在街上。
阿宁这几天放了学没有再提去茶楼。她在学堂里把沈先生那封请愿抄了三遍——不是为了交作业,是自己想抄。抄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请愿里没有一句"
求"
字。不是求别人让她们出门,是请求订立一条规矩。她在"
请"
和"
求"
之间想了很久,最后在纸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字:规。
柳文桥在工坊区找到第三个老刻匠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老刻匠姓鲁,干了四十年刻版,前两年眼睛不好才退下来。柳文桥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问他见过没有。鲁师傅把纸条凑到灯下看了片刻,手指顺着字迹慢慢摸索过去,最后停在"
带归"
那两个字上。
"
这个版我刻过。"
他说,"
不是这一张——是底版。有人拿样子来,让我照着刻。"
柳文桥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时候?"
"
前头那两版,大概七八天前。后来又来过一次,拿的是新底稿,字更工整,像是临时赶出来的。"
"
那人长什么样?"
"
戴了斗笠,袖口扎得很紧。看不清脸。不过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袖口里露出半截铜鱼符。"
鲁师傅顿了顿,"
官坊的匠人才能佩这种东西。"
柳文桥从工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把鲁师傅的话在簿册上记下来,然后合上簿册。线索正在一条一条往一个方向收拢——几版底稿、同一刻匠、官坊背景。但他只查到了匠户这一层。这个人有办法请到鲁师傅,说明他对官坊的事很熟。可他能调的匠户,未必是他手里的——可能是借的,可能是托的。官坊的匠籍记录动辄几百条,要想从里头筛出一个替人刻过私版的人,需要时间。
他看了一眼更鼓的方向。明天该给皇帝递第一报了。
京城永宁巷。
邱正清把"
天幕风俗录"
的定稿摊在桌上。墨已经干了。每一条都标了出处——天幕某日某时,女子独自进茶楼;天幕某日某时,女子于夜市排队付钱打包;天幕某日某时,女子买发夹、杯垫、帆布袋。每一条下面都附了一行小字:以上均据天幕实录,亲眼所见。
没有编造。没有添加。就是从几十个小时的生活碎片里,剪出了不到一炷香的画面。他只删掉了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排号、小票、扫码、明码标价、糖水铺墙上那张营业执照、掌柜的笑。
他拿起那枚旧印,在印泥上按了两下,对准末页左下角——正文最后一行的下方,隔了一行的空白处——盖了下去。
兽纹里缺了一笔。墨色浸进纸面,印痕慢慢凝实。
他把"
天幕风俗录"
折好,装进一只空白的信封里。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没有落款。
明天会有人把它带到茶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