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在这儿了?"
"
全在。"
柳文桥把新收的纸条也排在案上,没有马上比内容。他先把所有纸条按内容分堆:攻击女子出门吃饭的一堆,攻击女子逛街消费的一堆,攻击女学学生不守妇道的又一堆。然后他去看边角、版框、缺笔和错字。
三堆纸条的文风完全不同——有的直白粗糙,有的引经据典,有的像长辈训诫。可每一堆的底版特征都一样:同样间距的折痕,同样的墨色浓淡变化,同样几个缺笔。写得最粗糙的那个帖子,和写得最文雅的那个帖子,至少经了同一批刻手。
不是自然传抄,是有人安排了不同语气。
他想起了前几日在街上偶然发现的那个细节——不同茶楼传出的纸条,抄手不同,底稿却像是同一份:都把"
打包"
写成"
带归"
,都把"
草莓糖葫芦"
误写成"
红果糖串"
,连"
民风将坏"
前面少的那个逗号都一模一样。当时他就疑心有人先写好了底稿再分发。如今再看,那不过是此人手法最浅的一层。底稿、刻版、分发路径,每一层都有人安排。
这个人知道怎么模仿市井口吻骂街,也知道怎么模仿读书人口吻讲道理。他给每一种受众都准备了不同的话术。
这个人一定很熟悉文书工作。知道怎么写、怎么刻、怎么发。而且这个人离朝廷不远——纸条里引用的那几条"
天幕原文"
,措辞准确到和天幕的逐字记录几乎一致。普通百姓记不住那么准。
柳文桥把手里的毛笔搁下。
他第一次觉得纸条上的内容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每到一批,同一天茶楼里就会出现相同的争论。不是巧合。是有人算好了时辰、地段和受众,分批放纸条,像在文书上盖章一样稳。
他重新拿起笔,在簿册上记道:纸张来源分两批,其中三张同刀。墨色浓淡一致,折痕间距相近,疑为同一工坊刻印。部分刻法近官坊手艺。
写完这行字之后,他把簿册合上。他需要去找几个管过刻版的老匠人聊聊。
京城永宁巷,一处安静的小院。
邱正清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偶尔有鸟叫声传进来,除此之外一片安静。他不急,他一向不急。
可他今天放下的那张纸条,是手下从西市茶楼另收的一份同版纸。纸背被人动了手脚。
有人在上头做了记号。用指甲划的——很轻,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一道竖线从"
女子夜游"
划到"
民风将坏"
。不是撕毁,也不是涂抹。就是一道痕。
邱正清知道那是谁划的。他已从内廷递出来的消息得知,今早柳文桥被景明帝单独召见了。一个通政司核文书的小官,从没有独自面圣的先例,怎么偏偏在纸条传到第四趟的时候就被宣进宫了?皇帝开始动了。而且不是等着天幕播——是主动派人在街上收纸条、比对源头。
他把凉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纸条不能再直接散。茶楼里那些争论已经够多了,足够日常铺垫。可如果皇帝真的派通政司顺藤摸瓜往下查,纸张、版式、用词习惯,每一条都能通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不一定直接通到他,但风险太大了。
邱正清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木匣。匣子里放着一方砚台和几枚小印——都是旧物,有的磕了角,有的印泥已经干结在凹槽里。他把印章一枚一枚排在桌上,最后挑出一枚很小的旧印,印面上隐约有盘绕的兽纹。
他看了看这枚印,又看了看匣底压着的那张拓片,把印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