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朝,翰林院。
今日天幕里的东西,叫值房里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他们先看见那女子把前些日子贴满白板的纸全撕了。有人以为她要重新来过,有人以为她不满意先前的路数。
可等她重新写上去的字一行行出现在天幕上,值房里的气便变了。
不是按地方。不是按先后。
是按一样东西怎么从一个人手里走到另一个人手里。
老翰林最先反应过来。他放下手里的笔,盯着天幕上那行提纲,半晌不语。
旁边年轻编修凑过来低声问:“大人,她这是在做什么?”
老翰林没看他,只盯着白板上那几行字。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她在写疏。”
“疏?”
“不是奏疏。”
老翰林说,“是把她一路所见,理成一篇能让人从头看到尾、看完以后知道天下是怎么转的东西。”
编修听完,后背一凉。
因为这几个字他太熟了。把天下是怎么转的东西写出来,让人从头看到尾——这不就是史论?
可他们修史,是把已经过去的事按年月排好。
她做的却是反过来的。
她先走了一遍,然后回来,把走过的路拆开,重新按另一条线穿起来。
不是“发生了什么”
。是“这些事为什么能接上”
。
柳文桥今日也在。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声评点,只是一直盯着天幕里那个丫鬟的日记本。
那本子里的字他看不全。可他看见了一件事。
那女子把丫鬟写的句子单独拎出来,标在提纲上。
一个丫鬟的随手记,被拿来放进了一篇足以呈堂的文章里。
不是因为那丫鬟写得有多好。是因为她看见的东西,和那女子看见的不完全一样。
柳文桥的手指在袖下慢慢收紧。
他忽然想到,自己衙门里每一份奏章,从地方送到京城,中间经过多少只手。每一只手都在筛,都在改,都在决定哪句话留、哪句话去。
等到了御前,皇帝看见的,早已不是地方上那个人最初写下来的样子了。
可天幕里那女子做了一件极简单、又极不简单的事。
她把另一个人的原话,原样留在了里头。
御书房。
景明帝今日没有叫通政司的人。
他只是一个人坐在案前,把今日天幕的记录翻了三遍。
冯安站在门边,看见皇帝的目光一直停在同一页上。
那一页上抄着天幕里那女子写的提纲。从一颗扣子开始,到一条船结束。中间穿过厂、路、桥、港、海。
景明帝忽然抬头。
“冯安。”
“奴才在。”
“朕看过那么多奏章,从来没有一个人,是从一颗扣子开始讲天下的。”
冯安低着头,不敢接。
景明帝把记录合上,放到案角。
“可她讲通了。”
他停了停,又说了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让冯安后背上的汗一下冒了出来。
“从今往后,凡地方上报的折子,朕不只要看结果。朕要看它是从哪一步走到这一步的。中间经过了谁的手,谁改了什么,原话是什么。”
“一个字都不许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