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秒,她忽然转头:“你本子呢?”
小莲立刻去拿。
林晓接过那本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往后翻。
苏州那几天的页上,小莲画了一座桥、一条河、一扇半开的门。旁边写着:“巷子里的光是斜的,水声比人声先到。”
再往后,是厂房那夜。小莲写的是:“灯是白的,墙也是白的,货车一辆辆进来,像大家都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往哪儿走。”
林晓翻到上海那几页。港口那天,小莲画了三笔吊臂,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句:“箱子比我想的大很多,可吊起来的时候又觉得轻。”
武汉桥上那页,画的是栏杆和一小块江面。旁边只有四个字:“桥不动,水动。”
林晓一页一页看下去,翻得越来越慢。
她停在一页上,指着一行字问小莲:“这句是你在哪儿写的?”
小莲探头看了一眼:“在高铁上。从上海去武汉那段。”
那句话写的是:“窗外的东西一直在换,可车里的人都不怎么动。”
林晓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
“这句我要用。”
小莲愣了:“用在哪儿?”
“用在片子里。”
林晓把本子放到桌上,翻回白板前面,在提纲第二段和第三段之间加了一行:
过渡:高铁上,窗外在换,人不动。——小莲的话。
小莲看着自己的字出现在白板上,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林晓已经继续往下写了:“你这本子里有很多这种东西。你自己可能觉得只是随手记的,可放到片子里,它就是另一个人的眼睛。”
“我看见的东西跟你看见的一样啊。”
“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人看,留下来的话就不一样。”
林晓头也不抬,“我拍到的是画面。你写下来的是你当时心里那一下。这两样拼到一起,比我一个人说管用。”
小莲没再说话。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那本皱巴巴的日记,忽然觉得它比昨天重了一点。
接下来三个小时,两人几乎没挪窝。
林晓在电脑前一边翻素材,一边往提纲上补细节。小莲坐在旁边,负责帮她核时间和地点——哪段画面是哪天拍的,前后顺序对不对,中间有没有漏掉什么。
到中午,白板上的提纲已经从五段扩成了十二段。每一段下面都挂着两到三个素材编号,有些还标了“小莲日记第X页”
。
林晓站到白板前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过来。”
她冲小莲招手。
小莲走过去,跟她并排站着。
“你从第一段看到最后,告诉我,哪段你觉得多了。”
小莲认真看了两遍。
“第六段和第七段有点重。”
“哪里重?”
“都在讲车和路。第六段是高铁怎么把城连起来,第七段是货车怎么在路上跑。”
小莲指了指,“意思差不多,留一个就够了。”
林晓看了她一眼,笑了:“行,你现在比我上个月的实习生有用。”
她抬手把第七段的便签撕掉,又在第六段下面补了一句货车的镜头编号。
“还有呢?”
“第十段。”
小莲犹豫了一下,“那段讲弄堂里有人做饭、有人收衣服,挺好的,可放在港口后面,节奏一下慢了。”
“你觉得该放哪儿?”
小莲想了想:“放最后。”
“为什么?”
“前头一路都在讲大的东西——厂、路、桥、港、海。到最后忽然落回一条巷子里,有人在窗边晾衣服。”
她停了一下,“就像跑了那么远,最后还是回到有人在过日子的地方。”
林晓听完,手指在白板上停了一息。
她没说话,直接把第十段的便签撕下来,贴到了最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