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原样摞着,至少不偏。"
老翰林抬眼看他:"
你真信这世上有不偏的排法?"
年轻起居郎一下噎住。
因为他心里明白,老翰林这话不是驳他,是在说最实在的事。
同样一百件事,先摆哪件,后摆哪件,前头添哪一句,后头去哪一句,意思就已经动了。别说国史、实录,便是他们每日在御前记录起居时,也知道哪些该详细记,哪些只能简笔带过,哪些要照原话落笔,哪些又得等第二日再看风向。
从前他们看天幕,只觉得那是仙界把万象原样照给他们看。
可现在他们忽然发现,原来后头还有这么一只手。
它不改东西本身。
它只是把东西重新排开。
可这一排,别人先看见的,便已经不是原来的次序了。
值房角落里,一个平日话不多的修撰忽然低声道:"
怪不得史家总说,秉笔也是权。"
没人接这句话。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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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深,屋里越静。
空调一直低低吹着,电脑风扇和外接硬盘运转时那种细微的嗡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里最稳的底音。小区楼下偶尔有车进来,灯从窗帘缝里一晃而过,很快又没了。
小莲去洗过澡,换了身宽松的家居服出来时,林晓还坐在桌边。
白板上的便利贴更多了。
白板笔也从一支变成了三支。
林晓把不同颜色都用上了。黄色写地名,蓝色写线索,粉色写人。旁边摊开的随手记上,已经被她补了许多圈和箭头。电脑旁边还放着一小堆票据、门票和发票,都是小莲从日记本里一张张抽出来给她的。
"
你还记不记得,苏州那家厂,是在古镇后头第几天去的?"
林晓问。
"
记得。"
小莲走过去,翻开自己的本子,很快找到那一页,"
先看了古镇,晚上去的厂。第二天一早坐高铁去上海。"
"
那天晚上你写了什么?"
小莲低头看了一眼,慢慢念:"
灯是白的,墙也是白的,货车一辆辆进来,像大家都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往哪儿走。"
林晓抬头看她:"
再念一遍。"
小莲又念了一遍。
林晓没说话,只是把那句话在键盘上敲了下来。
敲完以后,她又点开武汉桥上的一段素材。
画面里,车流在桥上不断往前。江很宽,桥却压得稳,车灯一盏连一盏,不快不慢。
林晓盯着那段素材看了几秒,忽然抬手,在路那一列底下加了一张新的便签:
不是走到哪,是怎么接过去
小莲站在旁边,看着她写下这句话,忽然明白过来林晓今天为什么一直不肯先正式开剪。
她不是不知道怎么剪。
她是在等这句话自己浮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