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说得快,一个说得慢,谁也没让谁。说着说着,快的那个直接翻开书指给慢的看,慢的又拿笔在页边画了两道,再把电脑转过去,像要拿别的材料反驳。脸都年轻,眼睛却亮得很,争得毫不客气,也毫不别扭。
小莲站在一边看着,竟无端想起了大景朝那些在朝堂上为着一句典故、一道条陈争个不停的御史和学士。
可又完全不一样。
朝堂上争,是为了压人,为了胜,为了让皇帝听见自己的意思。这里争,却更像是为了把一件事想明白。谁都没端着架子,也没人拿身份压对方,争急了不过就是翻书、翻资料,再接着说。
她转头看林晓,低声问:"
他们这样争,不怕失礼?"
林晓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失笑:"
他们要是天天只顾着礼不礼,很多东西就学不明白了。"
"
这里不是比谁会站、会拱手、会背漂亮话。"
"
这里比的是,你能不能把问题弄明白。"
小莲听完,又看了那两人几眼,心里那点惊异慢慢沉了一层。
她忽然觉得,读书这件事到了现代,像是被人从原先那道窄门里拽了出来,放到了一块更大的地上。
它不再只是通往朝堂的一条梯。
它自己就成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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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景朝,国子监。
今日天幕里先出来的,不是哪间讲堂,也不是哪位先生。
而是大学门外那一整片街。
他们看见那些年轻人背着书、抱着纸、骑着怪模怪样的车在校门口和书店、小店之间穿梭,起初还有些不明白。等林晓那几句话一点点讲出来,说这里的学生并非人人都奔着做官而去,值房里便先后响起了几道压不住的吸气声。
"
不为入仕,读什么书?"
一个年纪大的博士脱口而出。
旁边年轻些的监丞却没立刻接。
因为他刚才看见了一件很小的事。
一个学生手里抱着书,从书店里出来时还在同身边人争一个问题。争急了,两人直接蹲在路边,把书摊在膝上继续说。旁边还有人骑车过去,也没人觉得他们失礼。更没有哪个先生过来喝止,说他们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可偏偏那股认真,是装不出来的。
他们不是在混日子。
也不是在借着“读书”
两个字撑门面。
他们是真在用那些书,去碰什么东西。
国子监祭酒沉默了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若不为入仕,这么多人读出来,朝廷如何安置?"
这话一落,值房里反倒更静了。
因为这正是他们最想不明白的地方。
在他们心里,书读得越高,理应越往上走。若上头没有官位等着,那这么多读书人岂不是全都堵在路上?可天幕里那些人,神情偏又都很定,不像无路可去。
翰林院那边看到的却更细一点。
一个年长学士盯着那两个争书的学生,忽然就想到自己年轻时在馆阁里修书。那时争也是争,可争到最后,总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压在头顶上。谁官大,谁资历老,谁的话便更重。你就算心里不服,嘴上也得先让三分。
可天幕里那两个年轻人不是。
他们谁也不让,却又不像在斗气。
更像都在用力往同一个地方够,只是谁也不肯先松手。
那学士望着天幕,良久无言。
他心里模模糊糊浮起一个念头,却没敢说出来。
若读书不是只为替皇帝选臣。
那书里的很多东西,是不是就真能照着它自己的样子,往更远处长?
这个念头一冒头,他自己先惊了一下,立刻把它按了回去。
可按回去归按回去,心里那点缝却已裂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