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小莲才慢慢开口:"
它不是换了一座城。"
林晓转头看她。
"
它还是同一座城。"
"
只是每隔一段日子,就往自己身上添一层新的东西。旧的没全扔掉,新的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一层压一层,才长成今天这样。"
林晓听完,目光里那点笑意慢慢浮了上来。
"
所以我才带你来看这个。"
"
光站在街上,你看见的是今天。走进这里,才知道今天是怎么一点点走到这里的。"
小莲轻轻点头。
她这会儿终于不觉得上海只是“厉害”
了。
它开始变得具体。
具体到一张图,一条线,一段年份,一处旧地名,一组前后对照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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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景朝,翰林院。
今日值房里没有谁先出声。
天幕上那一面照片墙出来时,屋里还只是静。等到“上海县”
那张旧图露出来,再一路走到后头那组新旧对照,静里便慢慢多了些别的东西。
一个年轻编修原本还低着头记字,记到一半,笔尖竟顿住了。
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记什么。
记“上海县三字可见”
?记“百余年间城郭大变”
?这些当然都能记,可都太轻了。轻得像只记下树梢摇了一下,却没记见风是怎么吹进来的。
翰林学士坐在上首,目光一直没有从天幕上移开。
他先前看后世诸般新器新法时,也不是没有震动。桥高,车快,城大,楼密,这些都足够叫人失语。可那种失语,多半还是对“奇巧”
的失语,是看见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后,一时接不上话。
今日这一回却不是。
今日摆在他眼前的,不是某一样新东西。
是一条线。
线这头,是沿江一隅的小县。
线那头,是楼群压天的大城。
最要紧的是,这两头写的分明还是同一个名字。
这便叫他心里那块一向站得极稳的地方,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因为在他们这些读书人心里,很多东西本不该这样变。
礼,可因时损益,终究还是礼。
法,可随事修补,终究还是法。
城池、典章、教化,也都该有它们稳稳当当的一层骨架。后人能做的,多半不过是守住、修补、复归。哪怕偶有更张,也该说自己是“返本”
。
可天幕上这座城不是。
它不是回到什么旧样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