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点头,没再问。
可心里那点不安已经慢慢起来了。
因为她已经隐约觉出来,这些楼虽然安安静静立着,却和她前头一路看过的东西不一样。它们不像苏州那些房子,是人一日一日把日子过出来的;倒更像是有人先把一排楼立在这里,后头的人才不得不绕着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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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风先来了。
带着一点潮,也带着一点大水面特有的空阔气。
小莲抬起头,终于看见了江。
黄浦江并不如她先前想象得那样“野”
。它不像黄果树那样一冲下来就把人胸口打空,也不像贵州山里的水那样清得近乎透亮。它宽,平,颜色比苏州河道深些,江面上有船,远处有拖轮,水被风一层层吹开,光落在上头,碎成一整片压得很开的亮。
左边是那一排旧楼。
右边是江。
风从中间穿过去,吹得人衣角微微鼓起来。
林晓带她走到栏杆边,站定以后,才慢慢开口。
"
一百多年前,外头有些国家,船比我们大,炮比我们响。打了几场仗,我们输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也不快,像只是在讲一件必须讲清楚的事。
"
输了以后,他们说,你得把这里让出来,给他们做生意。"
小莲没有出声。
她眼睛还望着那些楼,可整个人已经一点点静了。
"
这些楼,就是那时候盖起来的。"
林晓抬手,顺着江边那一排楼往前指了指,"
银行、洋行、领事馆。。。。。。做钱的,做货的,做进出口的,都往这条江边堆。"
她顿了一下,才又补上一句。
"
那时候这条街上,中国人进有些门,还得走侧门。"
风吹过来,把这句话吹得轻了一层。
可小莲还是觉得后背一下发凉。
她来到现代以后,先看见的是桥,是楼,是厂,是电,是飞机,是高铁。那些东西再怎么厉害,都带着一种“这是我们自己一步一步做出来的”
笃定。哪怕她不懂,也知道林晓带她看的,是一个国家怎么把自己的日子撑得越来越大。
可眼前这排楼不是。
它们不是我们自己盖起来、自己站稳的。
它们是别人来了以后,硬立在我们地方上的。
她盯着那些石头楼,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实,最后竟慢慢压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困惑。
"
那后来呢?"
她低声问。
林晓看着江面,想了一会儿,才道:"
后来的事很长。打仗,乱,很多人吃苦,也很多人想法子。再后来,这座城才慢慢重新把自己站稳。"
"
这些楼没拆。"
"
可楼里的人换了,做的事换了,记的账也换了。"
小莲又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