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吓。"
她望着那一排排起落不停的针头,声音很轻,"
是我忽然觉得,针线这东西,原来还能这么走。"
周主管听见了,回头笑道:"
真到赶货的时候,比现在还快。"
她带着两人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解释。
"
这边是打样和绣花,那边是车缝,后头还有检验和包装。真要出货,今天这批样确认了,后头一整条线就会跟着动。"
小莲听着,目光却落在旁边一个正在检线的女工手上。
那女工年纪不算大,头发利落地扎在帽子里,手边放着一把小剪刀。她把做好的布件一块块翻过来看,哪里多出一小截线头,便立刻剪掉;哪里花型偏了半分,便抽出来放到一旁。动作不花,也不慢,可每一下都极准。
小莲盯着看了几眼,心口忽然一热。
她很熟悉这种眼神。
绣坊里那个绣娘有,戏台后头练指法的姑娘有,王府里被逼着熬夜赶活的绣娘也有。
只是从前这种仔细,多半只系在一根命线上;而眼前这份仔细,却被放进了更大的一整套东西里,成了其中一环。
不是谁一个人苦熬就能成的。
是很多双手,在同一条线上一起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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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景朝,户部值房。
这一回,连先前最爱说"
奇技淫巧"
的几个老官员,也没能立刻把这四个字说出口。
因为天幕里的东西,实在太不像他们印象里那些专供富贵人把玩的末技了。
绣坊里那只猫眼睛里的光,他们还能勉强说一句费工伤财;可眼前这一整座厂里做出来的,却是窗帘、被套、桌布、靠垫,是寻常人屋里都用得着的东西。
更何况,那些东西不是一件两件。
是一匹匹布进来,一箱箱货出去。
一个老主事看着那一整排绣花机,半晌才低声道:"
这。。。。。。这还是绣活吗?"
柳文桥望着天幕,慢慢道:"
当然是。"
"
只是它不再只是一双手的绣活。"
屋里没有人接话。
因为谁都听出来了,这一句比前头更重。
一双手的绣活,养得活一个绣娘,一家小铺;可若变成一整条线上的绣活,一间样品房、一排机器、一串工位、一车一车往外走的货,养活的就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家人,而是一整片地方。
柳文桥看得越久,心里那本账就越翻得快。
种线的,染布的,打样的,开机的,检货的,装箱的,跑车的,记单的。。。。。。
这些人并不都在一处。
可他们被一张单子、一种花样、一个交期硬生生拴成了一体。
这哪里还是单纯的手艺?
这是生计,是税源,是一县一府一州可以一层层往上接的活路。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声道:"
可这终究。。。。。。还是末务。"
柳文桥这次连头都没回。
"
若一门末务,能养活成片百姓,能使一镇接单、一园出货、一车夜行、一港再转,"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那它便不只是末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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