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微微一沉,又轻轻一动。
大景朝也有县,也有镇,也有会织会染会做小买卖的人。可那些地方在朝廷账上,往往只是一个地名,一个税额,一笔转运数字,极少有人真把它们当成一条能彼此接起来、层层生财的线去看。
若真有人肯这样看——
柳文桥的指尖在案上一点,没把后头的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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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越往深处走,人气便越散得开。
有一条河边晾着几匹刚洗过的布,风一吹,布角一下一下拍在竹竿上;旁边是一家卖糕点的小店,玻璃柜里摆着绿豆糕和薄荷酥,柜台边却也放着一台快递电子秤。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放学回来,先替家里把两箱封好的货推到门口,随后又低头写作业,动作一气呵成,像这些事情本来就该挤在同一个下午里。
小莲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轻声道:"
这里旧是旧,可它没停住。"
林晓偏头看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这句不错。"
"
我本来以为古镇就是留下来的旧东西。"
小莲慢慢道,"
像戏台那样,把从前留给现在看。可这里不是光留着。它还在往前过。"
她看着那台电子秤,又看了看河边拍着风的布,心里那点意思越发清楚。
昨日她看见的,是三百年前的梦怎么还在台上。
今天她看见的,却是从前的桥和水路,没有因为时辰往前走了,就变成一截只供人回头看的旧影子。它们还在日子里,只是接住的东西不同了。
从前接住布、米、柴火;现在接住快递、样布、散单和一屋子人的吃穿。
林晓抬手指了指前头:"
走吧。桥看得差不多了。"
"
去厂里?"
"
嗯。"
她们上车以后,路很快又变了。
先是石板和旧桥慢慢退远,接着是两边低矮的民居和河埠头,再往前,路面忽然直起来,宽起来,转弯少了,标线新了,身边开始出现一排排规整的树和颜色统一的厂房。银灰色的墙、大片的玻璃、写着企业名字的门牌、进出有序的货车、停在路边等候装卸的小卡车,还有远处一幢接一幢并不算高,却连得很密的标准厂房。
小莲望着窗外,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
这里和刚才。。。。。。像两处地方。"
"
表面上像。"
林晓说,"
可你要是把东西往回倒着看,就知道它们是连着的。"
"
怎么连?"
"
古镇那边接样、看色、做零散的小活;园区这边开机器、排产、赶大货。"
林晓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前头桥边店里那几只箱子,后头很可能就和这里哪一排厂房有关系。"
小莲又转头去看那些厂房。
它们不漂亮。
至少不是园林、戏台、绣架那种一眼就叫人心口发软的漂亮。
可它们整,直,亮,像一块块压得极平的铁板,从地上直直铺出去。楼与楼之间的路很宽,叉车从一侧开过去,声音闷闷的;门口的人刷卡进出,手里拎着饭盒和水杯,步子都不快,却都有一种明显的去处。
小莲忽然想到昨晚那句"
把明天的东西一批一批做出来"
。
她原本没太懂。
可现在车一开进来,她竟一下有些明白了。
这里不是做一件东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