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治了几十年河,最常见的折子就是修堤、加高、堵口、抢险。谁都想着把水按住。可天幕里这地方,偏偏不是按。它像早就知道这条江急在什么地方,重在什么地方,哪一股能放,哪一股得留,所以只在最该下手的地方伸出一寸,把整条河都拨顺了。
赵河道官盯着那江水,只觉得喉头发干。
原来不止是堵,原来还可以分。
林晓没带小莲在一个地方站太久。她拍完几段画面,又带着她往前走。一路上人很多,有人举着旗子讲解,有人对着江水拍合照,还有小孩趴在栏杆边大喊“好大的水”
。小莲跟着走,脚下没停,眼睛却一直往水上粘。
走到飞沙堰那一带的时候,她才发现前头那“分”
还不是全部。
有一处水势更急,白沫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外扑。林晓站住,示意她看:“这地方是把多余的沙石和太猛的水势往外带。”
“往外带?”
“嗯。不能什么都要。”
小莲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股被带走的水,心里莫名一紧。她从前在王府里待惯了,最知道什么叫“都要”
。一盘菜上好的那几块肉要留给主子,一匹绸子上整齐的那一幅要先裁给贵人,连下人说一句话、走一步路,都恨不能把所有分寸抓得死死的。谁也不肯舍,谁也不敢放。可眼前这一道水,偏偏在光天化日之下把一部分主动放掉了。
她看了半天,低声说:“留一点,放一点,后头才不乱,是不是?”
“是。”
林晓应得很快,“真想什么都抓在手里,最后常常什么都保不住。”
小莲没说话,只把那句悄悄记进了心里。
再往前走,到宝瓶口的时候,地势一下子收窄了。两旁山体夹着,中间那一道口子并不张扬,看着甚至有点普通。可小莲站在那里,却忽然明白了。
前头先分,后头再舍,到这儿才是收。
不是任它乱走,不是只管放手。前头把脾气拨顺了,重的东西筛出去了,到了这一步,再把真正该进来的水稳稳收进来,让它往城里去,往田里去,往真正要活人的地方去。
她站在那口子前,忽然低低吸了一口气。
“林姐姐。”
“嗯?”
“这不是修个东西挡水。”
林晓把镜头盖扣上,看着她:“那是什么?”
小莲望着那道窄口,慢慢道:“像是先和它商量,商量好了,再让它替人干活。”
林晓这回是真笑了。她原本想说一句“你这话挺会概括”
,可看见小莲那副认真得近乎发愣的神情,到底没打断,只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走,带你去看更厉害的。”
“还有?”
“有。修出来不算最厉害。年年修,代代修,那才厉害。”
小莲跟着她走,心里却被那句“年年修,代代修”
绊了一下。
她原以为这种东西,修成了就摆在那儿,和宫里的台阶、王府的照壁一样,只要不塌,就算完。可林晓这一句的意思却是——它不是修一次就行。
后头看岁修的介绍时,她才真正明白过来。
木牌、图示、旧照片、一排排写着年份的说明,都在说同一件事:水不是死的,河道不是死的,人守着这条江,也不能靠一回聪明吃一辈子。每年到了时候,要清、要修、要看、要改。去年能用的法子,今年未必还一模一样;今年看顺了的水势,明年可能又换个脾气。
小莲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岁修。
不是一劳永逸,不是盖完就走。是这条江每年都要有人来见它,摸它,顺着它当年的性子,再把该动的地方动一遍。
“这样不麻烦吗?”
她问。
“麻烦啊。”
林晓说,“可不麻烦,就养不出这么大一片地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难的从来不是想出一个主意,难的是这个主意隔一年、隔十年、隔一百年,还有人肯接着做。”
小莲慢慢抿住了唇。
她想起前一天银匠街那位师傅,想起阿婆手里的针,想起韦阿姆坐在门口,一针一线把壮绣横着走出来。那些手艺都是一代一代传。今天她才知道,原来不止绣花、打银是这样,连这么大的一条江,这么大的一片地,也能一代一代地守下来。
不是一次做完。活着的东西,都不是一次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