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堰、城与平原的胃口
第二天一早从贵州出来,路就像被谁一下子铺平了。
前几天车总是在山肚子里钻,亮一段,暗一段,转一个弯,眼前就换一面坡。今天却不一样。山还在,可慢慢往远处退了,像一群原本挤在车窗边的人,忽然都自觉让开了路。天被腾出来,地也被腾出来,车往前开,眼睛不必再被山挡着,能一直一直看出去。
小莲趴在车窗边,先看路边的田,再看更远处铺开的房子。那些房子不再是一簇一簇藏在山脚下,而是沿着平地一片片散出去,像有人把生活从褶皱里抖开,平平整整地晾在了地上。
“山怎么没了?”
她脱口问。
“没没。”
林晓单手搭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路,“只是退后了。咱们进平原了。”
小莲把“平原”
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从前也知道有这个词。书里见过,老人嘴里听过。可那些都只是词。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看见这两个字是什么样——不是高,不是险,不是层层往上抬,是低低展开,是肯让人把路修直、把房子盖密、把日子一层层摊开的地方。
服务区里卖的东西也变了。昨儿还有一股酸汤和腊肉混在一起的味,今天一下车,鼻子里先钻进来的是花椒和热油。林晓买了两杯豆浆,一袋锅盔,顺手又给小莲拿了一个热得烫手的叶儿粑。
小莲咬了一口,糯米皮黏在齿间,里头的馅却咸香得很。她含着那口热气,含糊不清地问:“成都就是这样吗?”
“什么这样?”
“还没到,就已经和前两天不一样了。”
林晓笑了一下:“那你待会儿看见都江堰,就更知道哪儿不一样了。”
“都江堰是城吗?”
“先是堰,后来养出城。再后来,连一大片地都是它喂着的。”
小莲听见“喂”
这个字,眼睛眨了眨,没再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叶儿粑,忽然觉得这地方的人说起水,好像不是在说一件拿来躲、拿来怕的东西,而是在说一口锅、一块田、一张桌子。
车到都江堰附近的时候,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景区外的路边停满了车,卖冰粉凉糕和熊猫头箍的小摊挤在一起,扩音器里的导游声、孩子吵着要买玩具的声音、拖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搅成一团。可顺着人流再往里走,等真正站到江边时,别的声音忽然就都退了。
水声一下子顶上来。
不是黄果树那种整面墙似的轰下来,也不是小七孔那种贴着树根、细细绵绵地走。这里的水宽,急,亮,阳光一打,像一整片碎银在奔。
小莲先看见的是那一截分开的水。
一股往左,一股往右。都快,可不是乱冲。像一匹一路狂奔的马,在这里忽然被谁用两根手指按着额头,轻轻一拨,硬是拨出了两条道。最怪的是,那股急劲儿还在,可它们偏偏各走各的,谁也不跟谁打架。
她往前凑了两步,手扶在栏杆上,睁大眼:“这河。。。。。。裂开了?”
林晓没急着回她,只先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找了个角度拍了几秒,才说:“不是裂,是分。”
“谁分的?”
“人。”
小莲又看了两眼,还是没看懂。她只看见那股水到了这里,真就乖乖岔开了。前头还是一整条,到了这儿,仿佛突然明白了规矩似的。
林晓抬了抬下巴:“看见中间那个尖嘴没有?”
小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江心真有一截东西探出来,不高,却稳,像一条鱼的嘴,把整条水迎头切开。
“那叫鱼嘴。”
林晓说,“外头那边去排洪,里头那边进内江。多余的先放走,真正要养城养田的,收进来。”
小莲听得很慢。她原本以为治水就是拦、就是堵、就是把它按住。可眼前这东西不是墙。它没把水截死,只是站在那里,像个懂脾气的人,知道这一股该往哪儿,那一股又该往哪儿。
她又看了半天,忽然说:“它不是把水拦住,是给它分家。”
林晓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差不多。”
大景朝,工部值房。
几个河道官早已挤到了天幕底下。桌上的茶凉透了,谁也顾不上喝。最前头那个姓赵的老河道官两只手撑在桌沿,撑得指节发白,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那条被分开的江。
年轻主事忍不住道:“这么大的水,不筑高堤,单靠那一点石头木头,真能分得开?”
赵河道官没回。他的目光从那截鱼嘴移到左右两道水势上,又从左右两道水势挪回中间那一点尖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它不是硬分。”
“那是?”
“它是顺着水势,把它引开。”
年轻主事还是不服:“水这东西,肯听人的?”
赵河道官抬手,慢慢在空中比了一下那鱼嘴的方向:“不是它听人,是人先听懂了它。”
这一句说出来,屋里忽然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