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她看的那个绣球,背后有十几双手。她看的那个壮绣,背后有十几种针法。她看的那些针法,每一种都没有名字。
他站着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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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晓说去漓江边走走。
日落把江水变成了金色。
不是橙,不是红,是沉下去的那种很厚的金色,从水面往深处透,透到水底的石头上,石头上晃着细碎的光斑。
小莲蹲在江边,把韦阿姆送的绣片拿出来。
靛蓝色在夕阳里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不是蓝,也不是金,是介于中间的某种颜色,像旧铜器,像生了包浆的银。
林晓举起相机。
镜头里:小莲蹲在江边,背后是金色的山和金色的水,手里捏着那片靛蓝的绣片。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侧脸照成半明半暗的轮廓。
她按了一下快门。
"
蓝的在金的水里,看起来像银子。"
小莲说。
林晓没说话。她又按了一下快门。
小莲盯着那片绣片看。壮绣的莲花是抽象的,只有轮廓,没有具体的瓣数。但还是能认出是莲花。
她想起王府的绣娘——掐丝绣,丝线竖着走,每一瓣都要掐出来。是具象的。
韦阿姆的壮绣是抽象的。她的盘扣是具象的。
都是莲花,但路数不一样。
"
手艺不是画。"
小莲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
手艺是把心里的东西做出来。"
林晓把手从快门上拿开。
她看着小莲的侧脸。光线把那半边脸照得很柔和,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她说手艺是把心里的东西做出来。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看她东西的样子,也是一种手艺。记录者的手艺。
镜头里的人有没有名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镜头里有很多东西。绣球、绣片、韦阿姆的手、小莲的侧脸。但她的镜头有没有名字?
她不知道。
她把相机放下来,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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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傍晚。
匠艺司的折子刚送进来:官营作坊出品之精品,建议于内侧标注匠人姓名与年月。
景明帝展开,看了一遍。
朱笔点了两个字:"
可。速。"
然后把折子放下,看向天幕。
天幕里,阳朔西街,那个妇人手里拿着一块靛蓝绣片,站在绣球摊前,没有急着走。
他想起周德贵——那个织了一辈子锦的老匠人,档案里只有"
织造局出品"
,没有他的名字。
他重新拿起那道折子,看了一眼那行字:"
须于内侧标注匠人姓名与年月。"
再把折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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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
小莲把工具盒打开,把韦阿姆送的那片绣片拿出来,和铜丝放在一起。
她拿出铜丝,按照韦阿姆教的走针方式,试了一个小样——不是莲花,是一个简单的壮绣风格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