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放着本地歌,听不懂,调子却慢。窗外那些金色的山一座一座被甩在身后,像一群不肯出声的兽。
到了阳朔,天已经黑透了。
酒店在西街边上,三楼。放下行李后,小莲先走到窗边。窗外全是红灯笼、招牌、人声和烧烤的烟味。她抬头往远处看,却看不见山了,只能看见屋檐和灯牌层层叠叠。
她想起傍晚车上那些金色的山。
明明还在这座城外,却在夜里一下子全藏起来了。
小莲把工具盒打开,拿出几根铜丝。青色的,绿色的,灰白色的。她想试一试,把今天见到的那种山色绕出来。
第一圈太亮。
第二圈又太死。
第三次换了绕法,还是不对。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念发来的:“到了?”
小莲回:“到了,阳朔。明后天去贵州。”
陈念很快回过来:“好,不急,先玩。回来再赶。”
小莲回了一个“嗯”
,把手机放到一边,又看了看指间那几根铜丝。
还是不对。
她把铜丝收回盒子里,翻开那本故宫买的笔记本。
今天第一次翻开。
她提笔想了一会儿,先写下一行:
天下这么大,每座山都有自己的名字吗?
写完以后,她看着这行字,想起高铁上差点脱口而出的那个问题。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把这句轻轻划掉。
她在下面重新写:
大景的山和桂林的山不一样。但——
笔尖停住了。
但什么呢。
她不知道。
窗外西街的人声还在,烧烤味顺着窗缝飘进来。山明明就在外面,却一点也看不见了。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到枕边,关了灯。
黑暗里,手机又亮了一下。
林晓发来消息:“明天去看水。六点半出发,别赖床。”
小莲回:“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
大景朝。
御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景明帝独自把舆图摊开,手指从广东移到广西,又移到湖南。三省之间,驿道弯弯曲曲,细得像蚯蚓。桂林府的位置只是一小块,再往下是临桂、灵川、阳朔,一个个名字散在山地之间,芝麻点一样小。
他看了许久,又抬头看向已经暗下去的天幕。
那些山,天幕里清清楚楚,一座一座都在那里。可落到舆图上,却只剩几笔模糊的山形,和几个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地名。
他忽然又低头,在图上找“大景”
。
找了一遍,没有。
又找一遍,还是没有。
窗外的京城夜色沉黑,只有城墙,没有山。
景明帝站在灯下,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