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话,继续铲。”
老太婆在后面沉着声音说。
我不敢愣着,也拿起铁铲走到旁边的另一个坟包跟前,学着三叔的样子铲草。我这一铲子下去,铲刃刚碰到土层,忽然觉得脚底下的泥土微微震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站久了腿软,没太在意,一脚踩在铲背上把草根撬出来。就在这时,坟包里传来一个声音。
“咚。”
很轻,很短促,像是有人在坟里头用指节敲了一下棺材板。
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手握着铲柄僵在半空中,浑身上下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那个声音已经停了,但我耳朵里还在嗡嗡地响,不知道是耳鸣还是那种声音的余波在脑子里回荡。
“你愣什么?”
老太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但三叔已经快步走过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我小臂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脚下那个坟包,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三叔,刚才……”
我声音发颤。
“我听见了。”
三叔打断了我,嗓子像含了沙子一样沙哑。
四
太阳早已经出来了,但山上的光线并没有变亮,反而像是在头顶罩了一层什么东西,越往山里走越觉得阴。太阳像一块被泡发了的银元,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光芒散淡而无力,照在那些坟包和荒草上,不仅没有增添一丝活气,反倒让整片山坡显得更加死寂。
我握着铁铲的手一直在抖。
从刚才那声“咚”
之后,我就再也没法专心铲草了。每铲一锹土、每拔一把草根,我都在暗暗提防着会不会再有声音从地底下传出来。但大概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的心声,接下来小半个时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三叔和我不再说话,埋着头一铲一铲地干。老太婆就坐在山坡高处一块长条形的石板上,那把石板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坐,形状说不上来地规整,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她木棍横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那双瞎了的眼睛始终“望”
着村子所在的方向,像一尊风干了的石像。
我一边铲草一边偷偷打量山坡上的这些坟。铲了二十多座坟头之后,我慢慢看出了一些不寻常的门道。
这些坟的排列极有规律。从山脚往上,坟包呈阶梯状分布,像梯田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上排,每一层七八座坟,坟与坟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误差不超过半臂。这种排列方式不像是随意掩埋的乱葬岗,更像是事先规划过的家族墓地。但让我起鸡皮疙瘩的是,这种布局,从远处看,太像一把太师椅——两边高中间低,后方靠山前方开阔,这在风水上是典型的“阴宅”
格局,有钱有势的大户人家才讲究这个。
但阴洼村穷得叮当响,哪来的大户人家?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山下传来。
不是刚才那种地底下传出来的闷响,是实实在在从山下村子里传上来的。
“咚——咚咚——”
是鼓声。
我猛地直起腰,朝山下望去。村子被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树干挡住了一大半,只能隐约看见几间屋顶的黑瓦和老槐树枝丫的轮廓。鼓声就是从老槐树的方向传过来的,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说不上好听,但每一个鼓点都像是直接敲在心口上,震得人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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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站直了身子看向山下。他的眉头紧皱在一起,嘴皮子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数鼓点的节奏。数着数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七下一停。”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停三息,再起。”
七下一停,停三息再起。这种节奏我从来没听过,不知道是什么曲牌什么调门,但它就是让人浑身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下又一下的鼓点中被召唤着、被唤醒着,从地底下、从深水里、从某个不应该存在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老太婆突然从石板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又快又猛,跟之前那个走路都要拄着木棍的瞎眼老太婆简直判若两人。她侧着头朝向鼓声传来的方向,那双瞎了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密布的脸颊淌下来,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上。
“来不及了。”
她说。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枯瘦的双手死死攥着木棍,指节凸起,青筋暴露,像是要把那根木棍捏碎。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看”
向我和三叔,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几十年的、到了这一刻终于再也藏不住的悲怆和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