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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铲山(第4页)

我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坐在那个土坎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砰砰砰地擂着胸腔,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三叔蹲在我身边,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但眼神还算镇定。

老太婆拄着木棍慢慢走过来,走到我们面前站定。她低头“看”

着我们——虽然她是瞎子,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她看得见,而且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张了张嘴,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里装满了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又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庆幸,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们看见了。”

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三叔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吐字还算清楚:“老人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那些是人还是鬼?”

老太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拄着木棍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她站在院子中间,月光把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结了一层薄冰的地面上,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竹。

“明天,”

她说,没有回头,“你们跟我上山。”

“上山?”

三叔追问,“去铲山?”

老太婆没有再说话,重新佝偻起腰,一步一步走进了屋里。木棍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某种仪式完成后的最后一道钟声。

三叔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默默地从地上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回到了屋里。门一关上,那种阴冷的感觉就消退了大半,灶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拨亮了,暗红色的火光把屋子照得暖烘烘的,像是在努力告诉我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但我俩心里都清楚,那不是梦。

那天晚上,我和三叔谁都没再合眼。我躺在长凳上,三叔靠坐在灶台边上,两个人就那么睁着眼睛,听着屋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听着木棍偶尔敲击地面的“笃笃”

声从里屋传出来,像是老太婆在来回踱步,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在丈量着什么。

天刚蒙蒙亮,老太婆就起来了。她烧了一大锅稀粥,放了红薯和干枣,招呼我们吃了。她自己吃得不紧不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进行某种必须完成的仪式。三叔吃得心不在焉,我则完全是硬往嘴里塞,食不知味。

吃完饭,老太婆摸索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的竹篓子。篓子里装着两把生锈的铁铲,铲刃上全是深褐色的锈迹,那片锈的颜色不对,不像是铁锈常见的红褐色,而是发黑发暗的深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又晾干的颜色。她摸了摸铲刃,在袖口上擦了擦,递给我们。

“拿着。”

她说,“上了山别乱跑,跟着我走,我走哪里你们走哪里。看见坟头就铲草,草要连根拔,一根不留。铲完了别回头,别说话,别数数,别喊名字。听见什么都别应,看见什么都别停。记住了?”

三叔接过铁铲,掂了掂分量,问我:“你记住了?”

我点头,又想起她看不见,赶紧补了一句:“记住了。”

老太婆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子,让我和三叔一人一头系在腰上,中间大约隔了三尺来长。她自己不系,拄着木棍走在最前面带路。那根红绳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颜色发暗发褐,表面磨得起毛,但我凑近了闻了闻,闻到一股淡淡的朱砂和雄黄的味道。

我们在蒙蒙亮的天光里出了门。

山就在村子的后面,不算高,但林木茂密,冬天叶子落光了,黑黢黢的树干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大片竖起来的墓碑。老太婆虽然瞎了眼,走路却比我们俩都利索,木棍在前面探路,脚尖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踩得不偏不倚,仿佛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千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走。

事实上,她确实是闭着眼睛都能走。

上山的路是一条羊肠小道,两边长满了枯黄的茅草和不知名的灌木,有些地方的茅草长得比人还高,把路挤得只剩下一肩宽。走在前面的三叔还好,我背着竹篓子走在最后面,茅草的锯齿叶子划在脸上生疼。头顶上的天空被两侧的树枝切割成一条窄窄的灰白色缝隙,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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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老太婆停下来了。

我伸头朝前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面是一片山坡,不算陡,但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坟包。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有些坟头还有残破的墓碑,有些就只是一个隆起的土堆。但无论是哪种坟,上面都长满了草——不是普通的草,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草,叶子细长如针,颜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深绿色,绿得发黑发亮,像是从地底下吸收了某种不属于阳光的能量才长出来的。

那些草密密麻麻地覆盖在每一个坟头上,层层叠叠,有的甚至已经垂到了地面上,乍一看不像坟头长草,倒像是一个个浑身长满绿毛的怪物蹲伏在山坡上,正在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开始吧。”

老太婆说,“先铲最大的,按顺序来,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别乱了。”

三叔撸起袖子,握紧铁铲,走到最近的一个大坟包跟前。那坟包足有两人长半人高,碑上刻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但从坟头的规模来看,埋的应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坟头上的草格外茂盛,密密匝匝地长满了一层,最小的也有小指粗,最大的已经长到拇指粗细,像一条条青黑色的蛇盘踞在坟头上。

三叔一铲子下去,铲刃切入土层,发出“嚓”

的一声闷响。他用脚踩着铲背往下一压,连草带土撬起来一块,然后弯腰把草根从泥土里扯出来。草根出乎意料地深,埋在土里足有半尺多长,白生生的像一条条蛆虫,断口处渗出黏糊糊的汁液,散发出一股甜腥气。

那股甜腥气一出来,三叔的脸色就变了。

“这草不对。”

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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