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
她“看”
着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知道为什么这村子叫阴洼吗?”
我摇了摇头,随即想起她看不见,正要开口说话,她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这块地,根本就不是给活人住的。”
她说,“阴洼阴洼,洼者低处也,阴者鬼居也。几百年前,这地方就是一个乱葬岗子。后来逃荒的人路过这里,走不动了,就在这里落了脚。他们不知道底下埋着什么,他们只知道这里水源充足、土地肥沃,庄稼长得比别处都好——长得太好了,好得不正常,好得让人害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哭泣的颤音:“庄稼长得好,是因为地底下有东西在养那块地。什么东西能养地?死人的血肉。”
鼓声还在继续,一下接着一下,不急不缓。
三叔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他把铁铲横在身前,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后面别着的那把匕首,声音沙哑地问老太婆:“老人家,我们现在怎么办?下山?”
老太婆摇了摇头。
“别下山,”
她说,“现在下山,正好撞上。”
“那我们往哪儿去?”
老太婆举起手里的木棍,指了一个方向。
山坡的顶端,所有坟包排列的终点,那一圈已经枯萎了的荆棘丛后面,有一座用整块青石砌成的墓。那座墓比所有坟包都大,比所有坟包都高,墓碑足有一人来高,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整座墓被一圈荆棘围在正中,像一个严丝合缝的包围圈,又像是荆棘丛生出来就是为了守住这座墓,不让人靠近。
荆棘已经枯了,但枝干上的刺还在,又尖又硬,像一根根骨针在暗淡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老太婆望着那座墓的方向,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是那种压了几十年的东西终于要浮出水面时,一个人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筋疲力尽而又近乎疯狂的神情。
“那座墓,”
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来没有被铲过。”
五
故事到这里,其实还没有讲完。
后面的那些事,那座青石大墓里到底埋着谁,我们最后又是怎么下的山,下山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这些我暂时不想讲了。不是故意卖关子,是真的每次讲到这些地方,我就开始头疼,像有根针从太阳穴往里扎,扎得人坐立不安。
三叔后来跟我说,有些事说出来就不灵了,有些路走回去就不对了。他让我把这些事写成文字,但不许写结尾,不许写结局,不许把话说死。他说这样那些东西就不会顺着文字找过来,因为它们不知道故事的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喜是悲、是生是死,也就没法算出我们这些讲故事的人到底还在不在这世上。
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三叔这个人吧,一辈子说的话真假参半,有时候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在这件事上,我宁愿信他的。
最后我只说一句。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和三叔从阴洼村出来之后,镇上的老陈头又来找我们,说有一桩大买卖要带我们去做,就在阴洼村再往里三十里的地方,据说有一座明朝的古墓,里面的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就够吃三年。
三叔听完,笑了。
他一个字都没说,回屋收拾了东西,拉着我就离开了黄泥坳,一直往南走了三百多里,到了福建地界才停下来。
从那以后,我和三叔再也没有踏进过赣北一步。
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瞎眼的老太婆。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忽然想起那双空洞的、浑浊的、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想起那声从地底下传来的“咚”
,想起那些穿寿衣的人咧开嘴笑起来的模样。
然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了就好了。天一亮,那些东西就回去了,回到它们该待的地方去了。
等到下一个除夕前,自然会有人去铲山。
草不能长过寸,坟头必须干净。这是规矩,是几百年前就定下来的规矩,定规矩的人已经死了,守规矩的人也快死光了。
但规矩还在。
草还在长。
山还在那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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