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面色冷然,紧闭着嘴唇,似乎被戳中心思,却又不肯真的承认。
她取过一旁铜夹,将炭火拨得旺了些,缓声道:“陛下没有想过,我母亲为何投湖么?”
皇帝沉默片刻,道:“你如今是为你母亲问责朕么,朕告诉你,朕从未有杀她的心思!”
“的确,”
她道,目光仍旧留在炭火盆中,“苗氏未倾时,我母亲受荣宠一时,只是偏偏留不住任何一个孩子,直到苗氏衰败,母亲寝宫意外走水重建,我才得以于另一座宫殿诞生,活到如今,这些事,恐怕母亲比我知道得更早。”
皇帝脸色苍白,已然极为难看,那些隐藏于宫中的秘闻,风雪之下的阴寒,被这样的炭火烧灼着,呈现出一种凄厉而浅淡的诡异伤痕姿态。
这对于皇帝而言或许是污点,但绝激不起他心中任何波澜,同样在这位公主的心中,母亲与兄长都太过遥远,因而无法体会其逝去的痛苦。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皇帝嘶哑着声音问道。
她回望他:“陛下忘记我说的话了么,这场风雪太大了,陛下所善用的人,都被风雪阻挡,无法奉侍陛下了。”
皇帝气急,忍不住咳嗽起来,他丝凌乱,双目血红,问道:“你……你也要来杀朕吗?朕是你的父亲啊……你身上,流着的是朕的血,难道这都不能让你停下吗?”
她默了默,道:“陛下,陛下杀太子与齐王的时候,想的是他们是你的儿子,还是只是一个想要夺取你权力的逆贼呢?
皇帝一怔,一时无法回答。
她缓缓道:“陛下在皇帝这个位置上坐得太久,忘记了怎样去做一个父亲,但我并不怪陛下,只是对于我而言,陛下并不是皇帝,也并不是一位父亲。”
“你眼中……朕是什么?”
她淡淡道:“陛下是阻挡我获取自由的障碍,只要陛下……不,只要有陛下这样的人存在,我便不能如愿掌握自己的命运,太子殿下也好,齐王也罢,他们皆如陛下,未曾视我为人。”
皇帝满目愕然,忽然想起什么,惊诧道:“那个孩子……”
她微微勾起唇角,似安抚他:“陛下放心,他的确是你的孙子,是天家血脉。”
皇帝颓然躺在床榻上,似浑身无力,他气息渐弱,以一种莫名苍凉的语气询问道:“……你是因为恨朕,才做这种事么?”
她轻轻摇,面无表情:“我只是不在乎陛下而已,陛下是怎样的人,都与我无关,奉侍陛下,也只是因为权力在陛下手中。”
皇帝被她奇异的冷静惊住,此前的愤怒竟然悉数消散,他莫名笑了起来,越笑越狰狞,越笑越恐怖,他的喉中出浑浊的低吼声,似一头老迈的狮子:“早知如此,朕应该连你一起杀了,果真是苗氏之后,如出一辙的阴险狠辣,不知感恩。”
她不知是怎样的一种情绪,皇帝并不在乎她究竟是为什么长成如今的模样,或许在他看来,所谓的血脉,便决定了一切后代的选择与性格。
她沉默不言,起身准备离去,却不了皇帝突然扑上来,她一时惊诧,向后退去,那双枯瘦的手拽走她腰间的那枚金蝉玉叶佩,年迈的皇帝目中怨毒,扬手狠狠将腰佩摔进了炭盆之中。
“不要!”
她惊呼一声,伸手要去火中取回那人的遗物,却被皇帝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