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遭,皇帝彻底重病不起,在悔恨与痛苦之下,下旨恢复故太子遗孤皇孙身份,并立其为储君。
是日冬夜,寝殿之中,皇帝榻前摆着一只炭盆,彼时皇帝说话已然有些含糊不清,口中所念名字,有年迈宫人听出,那是皇后与太子的名字,这位老年昏庸的皇帝,至生命终时,记挂的仍旧是自己少年时的妻子与孩子,但偏偏皆因为他而死。
她携风雪而来,在屏退宫人之后,坐在皇帝榻前,静静看她,她的目色极为冷淡,似此刻眼前已是灵堂,皇帝已然下葬。
皇帝睁着浑浊双目,忽然觉得一股冷气自头顶浇灌全身,忍不住道:“这种天气,还来做什么。”
她淡淡扫他一眼,道:“只是想来看一看陛下。”
她再度称他为陛下,全无半分亲近与怯怯,此前营造出的对父亲的渴望姿态尽皆消散,藏于袖中的催泪香亦被她丢弃,她再也不必去扮演着父慈女孝的场面。
皇帝不由紧张起来,挣扎着想要从床榻上而起,却最终只是无力躺回,气息急促,他难得感到一丝恐慌,透过眼前女子,他似乎又望见当初对他步步相逼的苗大将军,令他不由打了个寒颤,颤抖着呼唤着宫人:“来人!来人!”
“嘘,”
她置指于唇,微微摇,“陛下,风雪这样大,无论是怎样的声音,都传不出去的。”
皇帝怒道:“放肆!你要做什么!?”
她神色平静,无有一丝动容:“听太医言,陛下的沉疴难治,恐怕熬不过这段时日了,我只是想在陛下驾崩前,尽一尽为人子的责任,谁又敢说不是呢?”
身为皇帝,同样也是身为父亲、身为男子的傲慢令他从未正视过眼前的女儿,在陡然听闻她这样的回答时,他最先展露出的不是恐惧,而是无尽的愤怒,愤怒于区区一位公主,竟敢挑战他的权威:“孽畜,你要造反不成!朕再给你一个机会,立刻滚出去,将宫人调回来,否则朕定要狠罚你!”
她默了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榻前盆中炭火烧得正烈,皇室所供的炭火即使燃烧亦带着几分香气,她的目光随着其中一截灰烬掉落,而变得晦暗无比。
她缓缓道:“陛下,陛下尝过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滋味么?”
皇帝一怔,问道:“你要说什么?”
她语调平稳,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道:“其实我并不是要争什么,无论是在母亲膝下,又或者养在皇后跟前,对我而言,都无甚差别,我只是希望能够被珍重地,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对待,只是你们都不肯给我这样的机会。”
皇帝漠然:“身为公主,锦衣玉食,你还有什么不乐意的?”
她默了默,道:“的确,身为公主,足以享受不尽的荣华与富贵,只是这些,是来自于陛下,陛下是否忘记了,在我年少时,因为母亲的缘故得弃于你,宫人多不愿来我身旁侍奉,即便我尽心去待她们好,所换来的,也只有不被理解的背叛。”
皇帝道:“一群宫人,值得你记挂到如今,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么?即便朕对你有所不喜,皇后呢,皇后可从未苛待过你!”
“怀疑与怨恨的种子一旦种下,是很难消除的,”
她道,“陛下不明白么,太子殿下,齐王,他们会死,都是来源于你的怀疑,而皇后对我的怨恨,来自于当初你与我母亲的过去,陛下还敢说,与你无关么?”
“胡言乱语!”
皇帝斥道,“你母亲骄纵放肆,你外祖父嚣张跋扈,朕难道不辛苦,不为此感到愤懑么?至于太子与齐王,朕知是自己疑心重了一些,但说到底还是他们咎由自取,朕是他们的君父,难道是朕要他们反的吗?!”
她陡然失笑,语中嘲意:“难怪皇后郁郁寡欢,她或许是看透了陛下,故而觉得失望,陛下觉得自己所作的一切都有道理,从来就没有半分错处,他们不能够理解陛下,是他们不知好歹,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