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
除夕夜。
营中难得添了几分暖色。
老周叔领人将去岁攒下的兽皮裁开,糊作灯笼,内里燃起牛油烛,在漫天风雪中晕开一团团温黄的暖晕。
冯韵亲手擀了面条,又将自平舆带来的腊肉、熏鱼一一摆开,木案登时丰盛起来。
高疏在席,话不多,只默然布菜。
执壶为吕玲绮添酒时,指尖无意触到冰冷的盏座,他极快地缩回手,似怕惊扰了什么,神色恭谨。
冯韵将这细微处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为高疏夹了一箸腊肉:
“高参军,尝尝,这是豫州风味,与并州不同。”
高疏连忙起身,肃容道:“谢冯夫人。”
吕玲绮仰头饮尽杯中酒,对这些细节浑然未觉。
冯韵却分明看见,高疏落座后,目光总似有若无地落在吕玲绮身上。
那眼神里藏着欣赏,含着忧虑,更有一份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的守护,
如影随形,无声无息。
冯韵心中微微一叹。
这高疏,心思通透,情意也真。
他不是赵云那种皎皎如明月、让人无法生厌的君子,
他更像一个执笔的文人,却偏生在刀光剑影里,把那份心意藏得深沉又执着。
他懂得吕玲绮的骄傲,所以从不逾矩,只在她需要时递上肩膀;
他也懂得分寸,知道冯韵的身份,知道她和吕玲绮的关系,所以敬重有加。
高疏忽然端起碗,起身,朝着吕玲绮的方向虚按一下,温声道:
“这一碗,敬吕将军守土之功。若无将军在此撑持,并州诸部早作鸟兽散了。”
吕玲绮正夹着一块腊肉,闻言头也没抬,只闷声应了句:“高参军客气。”
冯韵垂着眼,将一碗酒轻轻放在吕玲绮手边,
自己端起另一盏,指尖似无意般在高疏碗沿轻叩一记。
清响细弱,转瞬没入炭火爆鸣里。
“高参军,”
冯韵抬眼,目光如并州的冰棱,看似温润,实则锋利,
“并州苦寒,人心浮动。你身为并州旧族,又是高使君倚重的臂膀,如今肯辅佐玲绮,殊为难得。只是……”
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
“她心里装的是旧谊,是当年官渡之战时,有人为她挺身而出的情分。有些坎,外人跨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