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体前倾,加重了语气:“这伙贼人盘踞在御驾必经之路附近,若是在圣驾经过时闹出什么动静,哪怕只是惊了马,你我都担待不起。
若真有不开眼的蠢贼冲撞了銮驾,……那就不只是丢官的问题了。”
黄垄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很静,忽然抬起头问道:“总兵的意思是……”
“我给你五百精兵,都是骑兵,机动力强,由你带队去永平府,不必通过知府衙门,直接进北山,找到那伙贼人的巢穴,速战速决,一锅端了。
对外就说……是追剿越境流寇,误入永平地界,顺手把山贼剿了。
只要做得干净漂亮,地方上那些文官就算心里不满,也挑不出明面上的理。”
按照曹变蛟的预想,黄垄应该会眼睛一亮,痛快领命。
毕竟这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剿灭数百山贼,解了圣驾侧翼之患,报上去绝对是功劳一件。
而且黄垄向来以果敢善战着称,这种需要快速机动、精准打击的任务,最适合他不过。
但黄垄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曹变蛟的意料。
只见黄垄缓缓站起身,再次抱拳,腰弯得很低,语气疏远:“总兵恕罪,末将以为……此事大为不妥。”
曹变蛟一愣,眉头瞬间拧紧:“有何不妥?”
“总兵明鉴。”
黄垄垂着眼,像是在背诵早就想好的说辞。
“军队干预地方事务,历来是朝廷大忌。永平府既然一再表示能自行解决匪患,咱们强行介入,名不正言不顺。
万一与地方衙役、民壮发生摩擦,或者剿匪时伤及无辜百姓,被扣上‘纵兵扰民’的罪名,言官弹劾起来,总兵何以自处?”
他顿了顿,抬眼快速瞥了曹变蛟一眼,又垂下:“再者,北山那伙贼人,究竟有多少?战力如何?巢穴何在?咱们两眼一抹黑。
贸然派兵深入,地形不熟,若中了埋伏,损兵折将,岂非得不偿失?总兵,陛下北巡在即,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稳字当头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但曹变蛟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黄垄是什么人?是那个听说有鞑子小股骑兵犯边,会连夜带人追出百里、不斩首级不回来的悍将!
是那个为了修一段边墙,敢顶着风雪亲自扛石头的狠人!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小慎微、这么瞻前顾后了?
而且这番话……太圆滑了,太像一个文官的说辞,不像一个武将的本能反应。
曹变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锐利地打量着对方,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黄参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永平府那边给你打过什么招呼了?”
黄垄——瞳孔微微收缩,下颌线绷紧了一刹那,虽立刻恢复,但没能逃过曹变蛟的眼睛。
“总兵说笑了。”
黄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笑容。
“末将一介武夫,与永平府的文官老爷们能有什么往来?只是……只是觉得此事关系重大,应当慎重,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
曹变蛟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的时间,忽然笑了,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冰冷的讽刺:“好,好。既然黄参将觉得不妥,思虑如此周全,那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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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将……另派他人,你先下去吧,防区事务要紧。”
黄垄明显松了口气,但肩膀依旧紧绷着。他躬身行礼:“末将告退。”
走出总兵府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被外面清冷的秋风一吹,黄垄才感觉自己后背一片冰凉——里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没有回军营,而是快步走回自己在关城内的住处,那是一处小小的独立院落,很安静。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走到卧房床榻边,蹲下身从床底最深处,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
打开木箱,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他拨开衣服,露出箱底一个暗格。
推开暗格木板,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竹笼,笼子里关着一只灰羽信鸽,脚上套着铜环。
黄垄的手有些抖,他铺开一张不到两指宽的小纸条,从笔筒里取出一支极细的狼毫笔,蘸了点早就磨好的墨,用蝇头小楷,飞快地写道:
“曹欲剿北山,已被我暂阻。然其意甚坚,恐难久拖。宜速决。”
十二个字,写得他手心生汗。
将纸条细细卷起,塞进信鸽脚上的细小铜管里,用蜡封好。
他走到后窗,推开一条缝,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外面——巷子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