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马云兰愕然睁大眼睛。
“现在?下着这么大的雨?去找曹总兵做什么?还有,文昭他昨天不是染了风寒,刚喝了药睡下吗?这么大的雨怎么能出门?”
“别问为什么!”
马世忠几乎是在低吼。
“照做就是!记住,见到曹总兵,告诉他三件事:第一,吴承嗣、刘彪、沈茂春要在傍水崖弑君,时间就在初七。
第二,永平府的账全是假的,水利重建款被贪墨了大半,兵械粮草也都做了手脚;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眼眶发红:“第三,告诉你马伯伯……就说世忠对不起他,辜负了他当年在辽东时的教诲。”
马云兰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她不是养在深闺的寻常女子,自幼跟着父亲出入衙门军营,见过官场逢迎,听过边关故事,甚至悄悄读过,父亲藏在书房里的邸报。
从父亲这反常的举动、这绝望的语气、这炭盆中未熄的灰烬中,她嗅到了灭顶之灾的气息——那不是普通的麻烦,那是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
“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反握住父亲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的肉里。
“你要告诉我实情!我是马家的女儿,不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弱女子!这些年你让我习武、让我读书、让我见识世面,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马世忠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那双像极了婉娘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火焰。
他知道瞒不住了,也……不该瞒了。
女儿二十二岁了,该知道这世界的黑暗,也该知道马家的罪孽。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
他拉着女儿坐下,用最简短的语句,把这三年来永平府的烂账、吴承嗣等人的阴谋、自己如何一步步陷进去、昨夜派马福送信却被截的可能,全部说了出来。
“为父……不是清官,不是好人。我拿过不该拿的银子,默许过不该默许的罪孽。
兰儿,你现在知道了,你的父亲……是个懦夫,是个罪人。”
说完时,炭盆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像极了马世忠此刻的心。
马云兰呆立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贪污、腐败、屠村冒功,现在还要弑君?
而自己的父亲……竟然也深陷其中?那个教她“忠勇传家”
的父亲?那个在母亲灵前,发誓要“清清白白做人”
的父亲?
“父亲你……你也拿了那些银子?你也知道那些村子……是被冤枉的?”
她嘴唇颤抖声音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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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马世忠闭上眼睛,不敢看女儿的眼睛,那比凌迟更痛。
“我拿了,我知道。兰儿,为父……不是个好人。这三年,我每夜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血,就是火,就是那些枉死百姓的脸。
可我……我不敢说,不敢反抗,我怕丢官,怕杀头,怕……怕你和你弟弟受苦。”
“那你现在为什么……”
“因为弑君不一样!”
马世忠猛地睁开眼,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贪墨银子,最多革职流放;屠民冒功,或许判个斩首,可弑君……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你弟弟,马家所有亲戚,甚至已经出嫁多年的堂姐、远在江南的表叔、你娘舅家那边……全都要死!鸡犬不留!”
他抓住女儿的肩膀,用力摇晃,仿佛要把这些话刻进她骨头里:“兰儿,为父可以死,我这条命不值钱!但你不能!马家的血脉不能断在我手里!
马家的清白……至少要在你这里讨回来!所以你一定要走,一定要把消息送到曹总兵那里!
他为人刚正不阿,手握重兵,只有他能阻止这场阴谋!只有这样,马家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那些枉死的百姓或许还能沉冤得雪!”
眼泪终于从马云兰眼中滚落。不是哭父亲做过错事——那些错太大,大到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哭。
而是哭这个人到中年、鬓发已斑的男人,此刻眼中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那种拼尽最后力气想要保护子女的卑微愿望。
这个在战场上受过伤不曾皱眉的男人,这个在官场受排挤不曾低头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老泪纵横,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好,我走。”
她抹去眼泪,不是用绢帕,而是用手背狠狠一擦,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