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着冲进雨幕。
马世忠开始收拾东西,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要的文书——武备司的印信、关防、兵械册。
账册——真正的账册,他私下记录的那些;还有几封至关重要的信件。
兵部关于永平防务的批复、蓟辽总督府去年的巡查文书……
他一件件收进一个厚实的牛皮包袱,然后,走向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黄铜炭盆。盆里还有下午未燃尽的银霜炭,他拿起火折子吹燃,丢进去。
火苗“腾”
地窜起,映亮了他苍白的脸,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与吴承嗣分赃的记录、刘彪送来的“剿匪缴获”
清单、沈茂春每次“打点”
的明细。
往来的信件——吴承嗣暗示他压下兵械短缺的密函、刘彪邀他“共谋富贵”
的狂言、沈茂春那些看似客气,实则威胁的问候……他全部扔进炭盆。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墨迹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字句化作青烟。
那些肮脏的交易、血腥的勾当、人性的堕落,在这一刻化为灰烬。
烧到最后一封信时,他的手顿住了,那是三个月前,沈茂春亲自送到他府上的。
洒金笺,徽州墨,字迹飘逸俊秀,内容冠冕堂皇:“永平水利年久失修,今承皇恩拨重建款,弟有意与兄共襄善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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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篇都是“利国利民”
“造福乡梓”
的漂亮话。
但马世忠记得那天的情景。沈茂春坐在他家花厅里,端着景德镇的薄胎瓷杯,用杯盖轻轻拨着茶沫,脸上永远挂着虚伪的笑容。
等仆役都退下了,他才压低声音说:“马兄,这笔款子……工程上可以报二十万,实际嘛,十万足矣。
剩下十万,吴知府拿四万,你、我、刘千户各两万。
至于工程质量……永平这地方,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灾,到时候冲垮了那是天灾。”
马世忠当时握着茶杯的手在抖。十万银圆!那是够五千边军一年的饷银!是够整个永平府百姓,熬过三个荒春的粮食!
他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
“父亲!”
一声清脆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马世忠猛地抬头,看见女儿马云兰站在门口。
她没打伞,一身简单的青色劲装已被雨水打湿,紧贴着修长挺拔的身形。
头发用一根布带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宇,腰间挎着一柄角弓,背上是牛皮箭囊,箭羽被油纸仔细包着以防受潮。
二十二岁的女子,身高却近八尺——遗传了她外祖父,当年辽东军中有名的“马长枪”
。
她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头,常年习武让她的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腰细,四肢修长有力。
眉眼间既有江南女子的清秀——那是婉娘的遗传;又有北地女儿的飒爽——那是他这些年刻意培养的结果。
此刻她脸上带着疑惑和担忧,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赵伯慌慌张张的,话都说不清。”
马世忠看着女儿,心头一阵绞痛,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云兰是他唯一的骨血,婉娘走后,他既当爹又当娘,把女儿从六岁的小丫头,拉扯成如今的模样。
教她识字,教她《武经总要》;教她骑马射箭,也教她“忠孝节义”
——虽然他自己都没做到。
“兰儿,过来。”
他招手,声音软下来。
马云兰走近,立刻看见炭盆里还在燃烧的纸张残骸,眉头皱得更紧:“父亲,你在烧什么?这些是……”
“兰儿,听我说。”
马世忠抓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
“你立刻回府,收拾要紧东西,带着你弟弟从后门走,马三马五会护送你,出城后往东,去山海关找曹变蛟曹总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