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障子门紧紧关上,却关不住外面的声浪。
阿琴靠坐在破席上,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那封信,字迹歪歪扭扭,但她认得儿子的笔迹。只是内容预想的完全不同。
信很短,很直白:“母亲大人:“母亲大人敬启:儿一切安好,差事顺利,得主家赏识获厚酬,随信附上银圆一百枚,请务必延医用药,勿要吝惜。
弟妹学费吃穿,皆从此出。
儿仍需在外奔波一段时日,勿念,不肖子义信,敬上。”
参军不提半个字,但每一个词都像锤子敲在阿琴心上,她想起这几个月町内流传的种种传闻——去南洋当兵,九死一生,但赏钱丰厚。
她想起儿子临走前夜,眼中那股近乎凶狠的光,原来那不是少年的鲁莽,而是早就选好了用命换钱的路。
“母亲……”
宗次郎跪坐在她面前,神情落寂。
“兄长他……真的是在给唐人当兵?这一百枚……是被抽走了二十三枚?”
阿琴没有回答,她颤抖着手,从稻草中取出一枚银圆。
金属冰凉沉重,边缘的齿轮纹磨着掌心,她闭上眼,眼泪顺着深陷的眼眶滑下来。
外面突然传来喧哗,是那几个町内有名的泼皮若众之一,绰号“铁丸”
的混混头子,带着两个跟班挤到了最前面。
“喂!织田家的!”
铁丸大大咧咧地拍着门板。
“听说义信大哥发财了?都是街坊邻居,有了好处可不能独吞啊!借兄弟几个银圆使使,将来义信大哥回来,咱们也好说话不是?”
若是从前,这种无赖上门,织田家只能紧闭门户忍气吞声。但今天——
阿琴突然睁开眼,她慢慢坐直身体,将那枚银圆紧紧握在掌心,然后对宗次郎说:“开门。”
宗次郎一愣。
“开门。”
阿琴重复,声音不高,却有种宗次郎从未听过的力量。
拉门再次打开,门外铁丸正想继续叫嚣,却对上了阿琴那双虽然病弱、此刻却异常平静的眼睛。
“铁丸大人。”
阿琴缓缓开口,语气是标准的武家遗孀。
“小儿义信,蒙大唐靖安军上官抬爱,忝任大队长之职。今日托寄家用,乃是军饷正项,纵被抽成,亦是堂堂正正之资。
大人若要‘借’,不妨去长崎唐国商馆,或去南洋安南前线,找义信当面言说,老身一介病妇,不敢擅动军资。”
话说完,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目光扫过铁丸,扫过门外所有围观者。
“大唐靖安军”
、“大队长”
、“军饷正项”
、“南洋前线”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威慑力。
尤其是“纵被抽成,亦是堂堂正正之资”
这句话,既承认了钱被抽走的事实,又反过来强调了,这笔钱的“官方”
属性——这不是来路不明的黑钱,这是唐国军队发的饷银。
铁丸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你让他欺负町内的破落户还行,但绝对不敢碰和“唐国”
、“军队”
扯上关系的人。
谁都知道现在唐国是什么地位,唐军在海外是什么手段。
真惹了所谓的唐军家属,别说他一个混混,町奉行所恐怕都要连夜,把他绑了送去请罪。
更何况,对方坦然承认被抽成,反而显得更理直气壮——要是黑钱,敢这么大声说吗?
“呵……呵呵,老夫人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