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整理书架的时候,从两本书的夹层里抽出一沓旧信纸。纸已经黄了,边角卷曲,折痕很深,最上面那张写着地址和收信人,邮戳模糊,字迹是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褪成了灰蓝色,像是穿过很久的时光才落在这里。电子猫蹲在书桌上,看他一张一张地展开,轻轻抚平折痕。他说这些信好多年了,是我父亲写给我母亲的。云昭从客厅过来,站在他旁边看,没有伸手去碰,说你以前怎么没提过。沈知白说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书是父亲的书,应该是夹在书里忘了。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纸墨的气味混着旧书页的尘香,和刺绣的棉布不同,更薄更脆,像是再折一次就会断裂。它用爪子碰了碰信纸的边角,纸页轻轻颤了一下,出一声极细微的干燥摩擦声。沈知白说别碰,纸脆了。电子猫收回爪子,但头还凑在那里,看着纸面上那些钢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一座一座很小的建筑。
程自在也走过来,站在沈知白另一边,低头看那些信。他没有说话,看了很久,才说这字真好看。沈知白说父亲以前写得一手好字,后来病了就不写了。云昭说这些信寄了多久,沈知白看邮戳,说是八七年的,那时候他们还没结婚。电子猫听不懂年份,但它看着那些信被一字排开放在桌面上,最上面一张摊着,折痕像干涸的河道。
沈知白把信按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封是八七年的春天,最后一封是八九年秋天,中间隔了两年多。他说母亲跟我说过,父亲追她的时候写了两年信,后来才见面。云昭说那这两年是靠信谈的恋爱。程自在说那时候的人真有耐心。电子猫蹲在桌边,视线从第一封信移到最后一封,折痕越来越浅,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急。
下午的时候,沈知白把信拿在手里,一封一封地读完。他没有念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怕把纸碰破。电子猫没有离开,蹲在旁边一直看着,看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微微动了一下,又回到平静。程自在和云昭也没走,一个靠在书架上,一个坐在椅子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偶尔响一下。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拍了一张信纸摊开的照片,纸面上的钢笔字在光线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笔迹,邮戳的日期还能看清楚,是八七年的夏天。她在下面写了“旧信纸”
三个字。程自在看了一会儿,说这张拍得好。沈知白说也把声音拍进去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那封信,又转头看了看书桌上那沓被重新叠好的旧信纸,折痕在灯光下泛着浅灰的影子。
夜深了,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书桌那沓信纸上。最上面那张的字迹在月光里看不太清了,只有墨痕的轮廓还在,像是被夜洗过一遍,变得更淡了。电子猫没有睡,它蹲在书桌边缘,看着那沓信纸,想起沈知白说过的话,母亲跟我说过,父亲追她的时候写了两年信。一个人,在灯下写信,写完了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邮筒,等回信。那些信在路上走几天,又走回来,纸被翻折过很多次,折痕深了,墨痕淡了,被夹进书里,被遗忘了很久,又被翻出来,被一个人静静读完,被一只猫看着,等着下一封信,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
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信纸上那道最深的折痕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电子猫把爪子轻轻按在信封上,纸面在它的爪温下微微泛起一点暖意,又很快凉了回去。它闭上眼睛,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信纸的边角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