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整理阳台的时候,从最角落的杂物堆里踢出一个旧铁桶。铁皮已经锈穿了几个洞,桶底积了一层干泥,桶沿的铁皮卷了起来,原来刷的绿漆斑驳得像脱落的鱼鳞,桶身上还贴着半张褪色的商标,字迹早就看不清了。电子猫蹲在旁边,看他用脚踢了一下桶身,出闷闷的声响,铁锈渣掉下来一小片。云昭从客厅探出头看了一眼,说这桶还留着呢。程自在说是的,以前腌咸菜用的,后来咸菜坛子换了,这桶就一直扔在角落。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铁锈的气味里混着盐的余味,干泥已经板结得很硬了,像是被雨水泡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泡。它用爪子扒了一下桶沿,卷起来的铁皮在爪垫上划了一下,有点疼,它缩回爪子,舔了舔。沈知白从书房出来,蹲下看了看桶底锈穿的地方,说这桶以前是装化工原料的,后来被改作他用,商标还在。程自在说是的,我爸从厂里拿回来的,洗干净了腌咸菜。
电子猫蹲在桶边,看程自在把桶搬到水池边,接了水管冲桶内的干泥。水流冲过去,干泥慢慢化开,变成褐色的泥水淌出来,带着咸的气味和泥土的凉意。铁锈被水冲刷后变得更红了,桶底锈穿的地方有水流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摊。云昭说这桶都漏了,留着也没用了。程自在说修修还能装东西,种花也行。沈知白说铁桶种花要在底部打几个排水孔,它已经有孔了。
下午的时候,程自在找了一块砂纸,把桶身上的锈磨了磨,又刷了一层防锈漆,绿漆盖住了斑驳的铁皮,桶看起来像是新了一半。电子猫蹲在旁边的花盆上,看他刷漆,一下一下,刷子走过的地方漆面泛着湿润的光。风把油漆的气味吹过来,它的胡须动了动,但没有避开,就那么看着那只桶,像是看它从旧变新,从废铁变回一样有用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铁桶放在阳台角落的照片贴上去,桶身新刷的绿漆反着光,桶底锈穿的地方被漆盖住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到轮廓。她在下面写了“旧铁桶”
三个字。程自在看了一会儿,说这张拍得好,把铁桶的新旧都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时间拍进去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的那只铁桶,绿漆还没有干透,在光线下反着润泽的光。
夜深了,月光照在阳台上,铁桶新刷的漆面泛着冷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电子猫从屋里走出去,在铁桶旁边蹲下来,闻了闻桶沿,油漆的气味还没散完,但盐和泥土的余味已经被盖在下面了。它把爪子搭在桶沿上,漆面还是凉的,光滑的,不像下午那样糙了。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铁桶桶底那道锈穿的旧痕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
它想起程自在说过的话,以前腌咸菜用的。一个人,每年秋天往桶里码一层菜,撒一层盐,再码一层菜,再撒一层盐,桶渐渐满了,盖上盖子,放在阴凉的地方。后来不腌了,桶被扔在角落,铁皮锈了,漆掉了,被刷上新的漆,又立在角落,等着下一季的菜,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电子猫把下巴搁在桶沿上,漆面在它下巴的体温里微微温了一下,又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