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摇头,不再想。
过去的事,想多了没用。像这雪,下了,化了,没了。明年还会下,但已经不是今年的雪了。
康熙五十年正月,宫里传出消息,皇上要南巡。这是第二次了,规模比上次更大,要去的地方更多。
典籍库也忙起来——要调阅各地的地方志、舆图、名人传记,为皇上南巡做准备。张砚被派去整理江南各府的地方志,每天埋在书堆里,查资料,做摘要。
有天,他在翻《苏州府志》时,看到一个人名:沈明德。
心里一动。他记得这个人,康熙二十三年南巡时,那个被“规训”
过的苏州书生。后来在博学鸿儒科的名单里也见过。现在看《府志》,沈明德已经中了举人,在县学当教谕,算是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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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训”
成功了。一个原本可能“不安分”
的士子,被引导成了“可靠”
的官员。这是摹形司的“功绩”
,虽然现在没人记得摹形司了。
张砚继续翻。又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当年名单上的人。有的做了官,有的教书,有的着述。看起来都“正常”
了,融入了这个时代,成了大清子民。
也许,这就是“摹形”
的目的——不是制造副本,是“修正”
活人,让每个人都符合某种“标准”
,让整个社会整齐划一,没有杂音。
他想起“玄黄一号”
临死前的话:“你们造我,是为了让天下人都变成我这样——听话,顺从,按你们的剧本活。”
也许,“玄黄一号”
说得对。他们造它,只是个极端的实验。真正的“摹形”
,是在更广的范围内,潜移默化地“修正”
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张砚放下《府志》,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几只麻雀在枣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是被“修正”
过的。二十八年摹形司生涯,每天记录、比对、整理,他的思维方式,他的价值观,甚至他的情感反应,都被慢慢“校准”
成了某种“标准”
。
现在离开摹形司了,但这种“校准”
已经刻在骨头里,改不掉了。
他会不自觉地观察人,分析人,推测人的弱点和诉求。他会不自觉地追求“整齐”
,厌恶“杂乱”
。他会不自觉地……把一切都看成“材料”
,可以整理、分类、利用的材料。
就像现在,他看着那些麻雀,脑子里想的不是“鸟儿真活泼”
,而是“它们在觅食,在求偶,在遵循生物本能”
。
他已经不是“人”
了。是个被异化了的工具。
张砚苦笑。这算不算“摹形”
最大的成功?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他们的“作品”
?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回不去了。
康熙五十一年秋,张砚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风寒,咳嗽,低烧。但拖了半个月没好,反而重了。陈主管让他回家养病,等好了再来。
张砚回了住处,自己抓了几副药,煎了喝。但效果不大,还是咳,夜里尤其厉害,常常咳醒,一身虚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