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摹形司那些药。那些特制的“安神汤”
“补气散”
,喝了确实有用。但现在已经没了,赵公公全烧了。
也好。那些药,喝了是能治病,但也会让人“听话”
。不喝也罢。
病中,他常做梦。梦见年轻时在绍兴,和父亲在书房读书。父亲很严厉,但偶尔会摸摸他的头,说“砚儿,好好读书,将来考功名”
。
梦见康熙十八年,第一次走进摹形司,签那份“具结书”
。墨汁里的暗红细丝,在纸上慢慢洇开,像血。
梦见怀旧轩里,朱慈焕最后的样子。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那个解脱的笑容。
梦见“玄黄一号”
在刑场上,最后那个无声的口型:“自由。”
还梦见吴良,在火盆边烧档案,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像鬼魅。
这些梦,杂乱无章,但每个细节都清晰。像在提醒他,那些过去的事,没有真的过去。它们还在,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液里。
等着某天,被唤醒。
十月初,病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但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走路要拄拐杖。
陈主管来看他,带了点补品。“张先生,好好养着。库里的活儿不急,等你全好了再说。”
张砚道了谢。陈主管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闲话,走了。
张砚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落叶,一片一片,旋转着,飘落。
像时间,一刻不停地流逝。
像生命,一点点枯萎。
他想起朱慈焕死时七十七岁,自己今年五十九,还有十八年。十八年后,会是什么样子?会像朱慈焕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某间屋子里,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还是会像“玄黄一号”
一样,死得“轰轰烈烈”
,但死的是个假名?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叶。叶子枯黄,叶脉清晰,像老人手背上的筋。他轻轻一捏,叶子碎了,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随风飘散。
什么也没留下。
康熙五十二年春,张砚的身体时好时坏。能上值,但做不了重活,只能整理些简单的档案。陈主管照顾他,让他做些轻省的事。
同僚们对他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疏离。他们觉得他古怪,孤僻,整天对着故纸堆发呆,不像个正常人。
张砚也不在意。正常?什么是正常?在摹形司待了二十八年的人,怎么可能“正常”
?
他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是傍晚坐在院子里,看着枣树,看着天,看着云。什么也不想,就看着。
有时会想起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铁盒里的画、诗、信灰、纸条、草蚂蚱。那些“人”
的碎片,在黑暗里,慢慢腐烂,化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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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尘归尘,土归土。
五月,宫里又传出消息:皇上要西巡,去五台山进香。典籍库又要忙了,这次是整理佛教典籍、寺庙志、高僧传记。
张砚被派去整理一批前明宫廷的佛经抄本。大多是太监、宫女抄的,字迹工整,但没什么个性。偶尔有几本,抄经的人在末尾写了点“发愿文”
,祈求平安,祈求超度,祈求来世。
这些“发愿文”
,写得真诚,能看出抄经人当时的处境和心境。有个太监写道:“弟子净心,自幼入宫,今已五十有三。愿以此经功德,回向父母,早生净土。”
另一个宫女写:“信女妙音,入宫二十载,未见天颜。唯愿来世,得生寻常百姓家,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张砚看着这些字,心里发酸。这些卑微的人,在深宫里,用抄经这种方式,寄托那点可怜的念想。他们不知道,外面已经改朝换代,他们效忠的皇帝已经吊死在煤山,他们祈求的“来世”
,也许永远不会来。
但至少,他们留下了这些字。证明他们活过,痛苦过,盼望过。
而他呢?他留下了什么?
一堆整理好的档案?几本故纸堆里的摘要?还是……那个埋在地下的铁盒,里面装着几个“不该存在”
的人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