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手一紧,草蚂蚱被捏变了形。
“走之前,我能求你件事吗?”
七号转过头,眼神很干净,像个孩子。
“你说。”
“要是有机会……我是说万一,万一你以后见着另一个‘我’,他们要是也开始怀疑,开始痛苦……”
七号顿了顿,“你就告诉他们,别想了。越想越痛苦。就当那些记忆是真的,就当自己是活的。糊涂点,好过。”
张砚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七号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谢谢你,张先生。你是个好人。”
那天晚上,张砚没睡着。子时前后,他听见后院有动静,很轻,像几个人抬着重物走过。他走到窗边,从缝里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人影正往后门方向去。中间两个人抬着个长条状的布袋,布袋软塌塌的,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是七号。
张砚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回到桌前,摊开纸。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草编的蚂蚱,放在桌上。
蚂蚱在烛光下投出一个小小的影子,细细的,像随时会断掉。
第二天,张砚交记录时,吴良瞥了他一眼。
“昨晚没睡好?”
“有点。”
张砚答。
吴良没再问,低头翻看记录。翻到七号的那部分,他停下来,抽出那张批注着“建议回收处理”
的纸,在蜡烛上点燃。
火舌舔上来,纸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这件事,到此为止。”
吴良看着那堆灰,“七号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明白吗?”
张砚点头。
“还有,”
吴良抬眼看他,“你记着,在这里,心软是最没用的东西。副本就是副本,工具就是工具。工具坏了,修不好,就只能扔。这是规矩。”
张砚又点头。但走出屋子时,他脑子里还是七号那句话:“糊涂点,好过。”
八月初,摹形司又来了两个新副本。都是年轻面孔,二十来岁,眼神干净,像两张白纸。吴良让张砚负责他们的初校。
初校时,张砚问其中一个:“你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那副本想了想,流利地背起来:“罪人本姓朱,乃大明崇祯皇帝第三子,名慈焕。甲申年,贼破京师……”
“不是这个。”
张砚打断他,“是你自己的事。比如……你母亲什么样?家里有什么人?”
副本愣住了,眼神茫然。“我……我不记得这些。吴先生说,那些都不重要。”
张砚看着他,忽然想起七号。如果有一天,这个副本也被灌输了太多人性,他会不会也开始怀疑,开始痛苦?
“张先生?”
副本小心翼翼地问,“我答错了吗?”
张砚回过神,摇摇头。“没有。继续吧。”
他提起笔,开始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窗外,八月的阳光很烈,照得院子里白花花一片。
张砚偶尔抬头,看见那两个副本认真背诵的样子。他们那么投入,那么相信自己在说的每一个字。
他想起七号最后给他的那个草蚂蚱。昨晚他把它烧了,灰烬倒在了院角的排水沟里,被水冲走了。
什么都没留下。
就像七号这个人,来过,又像从没来过。
张砚低头继续写。写着写着,笔尖顿了顿。他在记录末尾,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画了个小小的草蚂蚱的符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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