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除了他,还有两个杂役,垂手站在门边。吴良示意张砚坐下,自己坐在七号对面。
“感觉好些了吗?”
吴良问。
七号点头。
“有些事,得再跟你确认一遍。”
吴良翻开随身带的册子,“你记忆里,关于‘妻儿’的部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清晰的?”
七号想了想:“大概是……三个月前。有一天晚上做梦,梦见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坐着个女人在纳鞋底。醒来后,那个画面就特别清楚。后来慢慢想起更多,她叫什么,说话什么声音,做的菜什么味道……”
“那些记忆,和你背过的朱慈焕的经历,冲突吗?”
“不冲突。”
七号说,“像是……像是两段人生,拼在一起。一段是朱慈焕的,流亡,躲藏,担惊受怕。一段是……是我自己的,种地,娶妻,生子,过日子。”
吴良在册子上记了几笔。“那你觉得,哪段是真的?”
七号沉默了。很久,他才说:“我不知道。但……但我更愿意相信后一段。因为那段里,我是活着的,有血有肉地活着。不是个符号,不是个名字,是个……人。”
屋里又静下来。张砚看着七号,忽然觉得他很陌生。在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所有副本都没有的东西:困惑,痛苦,还有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渴望。
渴望被当成人,而不是工具。
“好了。”
吴良合上册子,“今天就到这儿。你好好休息。”
他起身往外走,张砚跟上。走到门口时,七号突然开口:“吴先生。”
吴良停住,没回头。
“那些记忆……那些关于媳妇、孩子的记忆,真的是假的吗?”
七号的声音发颤。
吴良沉默了几秒。
“是。”
他说,“都是假的。你从来就没有过媳妇,没有过孩子。”
说完,他迈出门槛。张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七号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个佝偻的老人。
那天夜里,张砚又失眠了。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七号的话:“那段里,我是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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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一个副本,一个由药液、催眠和伪造记忆拼凑出来的东西,在渴望“活着”
。
七月二十,吴良让张砚整理七号的所有记录。从初校时的口供,到后来的训练日志,再到这次任务的报告,厚厚一摞。
张砚一份份翻看。初校记录里,七号的表现评价是“优良”
。训练日志里,有几次提到他“入戏过深”
,需要用药调整。任务报告的最后,是吴良的亲笔批注:“情感持续失控,建议回收处理。”
处理。张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下午,他借着送文书的机会,又去了七号住的那个小院。两个杂役还在门口守着,看见他,点点头放他进去。
七号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个东西在摆弄。走近了看,是个草编的蚂蚱,编得很粗糙,几条腿长短不齐。
“哪儿来的?”
张砚问。
七号抬起头,看见是他,勉强笑了笑。“闲着没事,扯了窗外的草编的。小时候……或者说,我记忆里的小时候,我爹教过我编这个。”
他把草蚂蚱递给张砚。张砚接过,那蚂蚱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张先生。”
七号看着他,“你说,要是一个人,他的记忆都是别人给的,他的感情都是药催出来的,那他……还算是个人吗?”
张砚答不上来。
“我有时候想,”
七号转回头看着窗外,“要是我那些记忆都是真的,该多好。我真有个会做桂花糕的媳妇,有个叫小宝的儿子。哪怕日子穷,哪怕累,可那是真的。不像现在……现在我就是个影子,照着别人的样子活,连难过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难过。”
他说得很平静,但张砚听出了底下那股绝望。
“吴先生说,今晚送我走。”
七号忽然说,“去哪儿他没说,但我知道,大概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