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尊者的手抖了一下。
沈辞说:“自在道的字,留不住纸,留不住石,但留在人心里。杨墨写给学生的字,学生记住了。学生写给别人的字,别人记住了。记在心里的字,不会风化,不会朽。”
字尊者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砚台,这方砚跟了他一辈子,墨绿的颜色被汗水浸成了深绿。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用这方砚磨出来的墨。他以为自己写的字能传万古,结果万古没到,石头先裂了,纸先黄了。
“我想看看,自在道的字,是怎么留在人心里面的。”
字尊者说。
沈辞说:“您想怎么看?”
字尊者说:“我在这里住一阵。看你们写字,看你们教字,看你们说字。”
沈辞点头:“行。您住下。铁牛那儿有空房。”
字尊者在书院住下了。他每天看杨墨写字,看杨墨教学生写字,看学生们学写字。杨墨教学生的时候不按规矩来,手腕是活的,笔是活的,字是活的。一个学生写了“天”
字,横不平,竖不直,但看着像天。字尊者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个‘天’字,上面一横短了。”
学生说:“天本来就高。一横短了,显得更高。”
字尊者张了张嘴,没反驳。他回去以后,磨墨铺纸,写了一个“天”
字,横平竖直,挑不出毛病。写完了,他看着自己的字,又看看学生的字。他的字像刻在石碑上的,学生的字像长在天上的。
他把那张纸揉了,丢进纸篓。
第二天,他又去看杨墨教书。杨墨在教“水”
字,一个学生写了“水”
,中间一竖歪了。杨墨说:“歪了好。水是流的,直的就不流了。”
字尊者听了,心里一动。他回去又写了一个“水”
字,中间一竖故意写歪了。写完了,他看了半天,又揉了。
第三天,他去找沈辞。
“沈门主,我写不出来。”
字尊者说。
沈辞正在跟铁牛下棋,头都没抬:“写不出来就对了。您以前写字,用的是手。自在道写字,用的是心。手听心的,您的心还没动,手当然写不出来。”
字尊者说:“怎么让心动?”
沈辞落下一子:“您别想规矩,想字。‘天’字是天,‘水’字是水,‘火’字是火。您想天,写天。想水,写水。想火,写火。别想横平竖直,撇捺有度。想了,就死了。”
字尊者回到房间,铺纸磨墨。他闭上眼睛,想天。天很高,高到看不见顶。他睁开眼,提笔写了一个“天”
字。上面一横短了,下面一撇一捺张得很开。他看着这个字,觉得天真的很高。他又写了一个“水”
字,中间一竖歪了,旁边的撇捺像水流下来的样子。他写了一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