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书院收了音律尊者的事,天界传遍了。但传得最远的,不是天界最南边的音律尊者被收服,而是天界最北边的一个人坐不住了,这个人是修字的。
字尊者,天界书法第一人。他修了一辈子的字,每一个字都像活的一样。他写的“山”
字,看着像山,写的“水”
字,看着像水,写的“火”
字,看着烫手。天界的人说,他的字有灵。他自己说,他的字有规矩。横平竖直,撇捺有度,差一丝就不是字。
他听说自在书院有个杨墨,写字随意,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杨墨是沈辞收的年轻弟子,学论语出身,后来跟书院里的老先生学了写字,但不按规矩来,他写的“山”
字像躺着的山,“水”
字像流着的水,“火”
字像烧着了纸。有人夸他写得好,有人说他糟蹋。字尊者听了,心里像扎了根刺。
他来的那天,没带笔,没带纸,带了一方砚台,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砚台是墨绿色的,上面刻着“万古长青”
,是他自己刻的。他站在书院门口,把砚台举过头顶,不说话。
林小舟跑进去:“师姐,又来个找茬的。写字拿砚台的。”
沈辞正在院子里看杨墨练字,杨墨写得正起劲,满桌子都是纸,有写好的,有写废的。沈辞站起来,走到门口。
字尊者站在那里,砚台举过头顶,一动不动。沈辞看了看砚台:“您这是来送礼的?”
字尊者说:“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沈辞问:“找谁?”
字尊者说:“找你,也找你的学生,杨墨。”
沈辞侧身让开:“进来。”
字尊者走进院子,看到杨墨正在写字,笔走龙蛇,满桌子都是墨迹。他走过去,站在杨墨旁边,看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这是写字?”
字尊者开口了。杨墨抬头,看到字尊者手里的砚台,愣了一下:“前辈?”
字尊者说:“你写的‘山’字,歪了,横不平,竖不直,撇捺没度。”
杨墨低头看自己写的字,笑了:“前辈,您说的横平竖直,那是死山,躺着的山。我写的是活山,站着的山。”
字尊者说:“活山也是横平竖直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杨墨说:“您看看外面的山,哪座是横平竖直的?山是歪的,水是弯的,树是斜的。您非要写成平的,那是假山。”
字尊者把砚台往桌上一放,出沉闷的声响。“你懂什么叫书法?”
杨墨说:“不懂。但我知道,字是给人看的,好看就行。您写的字好看,我的字也有人觉得好看。各花入各眼。”
字尊者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头看向沈辞:“你的学生,没规矩。”
沈辞说:“他的规矩不在纸上,在心里。心里有,纸上就有。心里没有,纸上再规矩,也是死字。”
字尊者说:“我修了一辈子字,每一个字都有规矩。横平竖直,撇捺有度,这是规矩,也是根本。没有规矩,不是字。”
沈辞说:“您修了一辈子字,修出什么了?”
字尊者没说话。沈辞说:“您写的字,刻在石头上,风化了。写在纸上,朽了。您修了一辈子的字,留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