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七年,十月底。
一封八百里加急战报,送到了乾清宫的御案上。
朱载城枯瘦的手指颤抖着,翻开这封来自万里之外染血的奏报。
战报上写着:“斩叛民三万,余党溃散。然澳洲动乱三载,饿殍遍野,瘟疫横行。据诸府县粗勘,死于战乱、饥荒、疫病者……不下五百万之众。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
五百万!
不是五百,不是五万。
那是五百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粮食倒是运回了圣洲本土数千万吨,可是每一粒米里,都泡透了澳洲百姓的血!
朱载城死死攥着那份战报,喉咙里发出一声如老兽泣血般的低吼。
他把奏报放在桌上,枯坐了整整半个时辰,最后颤抖着提起朱笔,开始写罪己诏。
“朕以凉德,绍承大统。夙夜忧勤,思臻治理。乃者澳洲之乱,朕给权失度,驭将无方,致使边民涂炭、士卒陨命。咎在朕躬,非将士之过。朕无颜面对祖宗,若朕归天,不可给朕上庙号……”
罪己诏写完了。
朱载城宣布取消一切给予海外驻军将领的非常规授权,恢复军政分离的旧制,打算用一年时间清理遗毒,三年时间与民休养生息。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永康七年十一月初三,朱载城在批阅抗旱奏章时,突然趴倒在案上。
太监发现时,他的手还攥着朱笔,笔尖的朱砂已在奏章上洇开了一个红色的圆,像一个没画完的太阳。
永康帝朱载城,享年五十六岁,在位七年。
他在位前三年励精图治,打击贪腐,国泰民安,史称“永康之治”
;后三年的澳洲之乱虽成其执政最大污点,但他发动全国之力对抗大旱的功绩:深井、暗渠、海水淡化、北水南调,为圣明渡过大旱,打下了坚实基础。
三十三岁在灵前继位的新帝雍祥帝朱翊镀,遵从遗命,所以没有给永康帝上庙号,但却给永康帝上了一个中等偏上的谥号“敦”
。
上都天城的百姓认为朱翊镀是圣明有史以来最有“人味”
的皇帝,因为嘉平年间,朱翊镀做太孙时,就曾在西都微服私访,亲眼见过缩官转私给匠人生活产生的各种影响。
而朱翊镀做太子时,又游历各省,住过农家,吃过粗粮,跟矿工一起下过矿井。
他与民女所生的四个儿子,从来不是什么宫廷秘闻。
朱翊镀继位后,当机立断地办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便是彻查澳洲之乱。
他命绣衣卫将郑怀忠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
郑怀忠被斩,家产抄没,家眷流放。
参与横征暴敛的其他守将、军官,斩首者三百余人,流放者数千人。
第二件事,是安抚澳洲百姓。
朱翊镀下诏,免澳洲诸省三年赋税。
又命工部重修石桥村,立一石碑,碑上书:“民之欲,不过温饱。”
这七个字,乃雍祥帝亲笔。
此后百年,凡圣明官员赴澳洲上任者,皆先至石桥村碑前默立一刻。
此制虽无明文,却成惯例。
第三件事,是恢复军政分离旧制。
海外驻军将领,不得再掌财粮权,筹粮、运粮之事,由朝廷派专员负责。
做完这三件事后,朱翊镀在乾清宫朱载城的灵位前,跪了整整一夜。
此夜之后,雍祥帝正式开启雍祥新政。
圣明的历史,翻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