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雾蒙蒙的,湿哒哒的,像龙王爷在撒尿。
杭州卫校场在城北,平日里是兵丁操练的地方,今天校场四周站了一圈持刀的兵丁,将整个场地封锁得水泄不通。
杭州府的大小官员,能来的都来了,布政使衙门的、按察使衙门的、杭州府的、仁和钱塘两县的,黑压压一片,站在校场两侧,没有人说话。
因为今天要杀杭州知府马宁远,还有淳安县丞常伯熙、建德知县张知良、河道太监李玄,罪名是“贪墨修河工款,致河堤失修,溃决成灾”
。
锦衣卫到了浙江后,查到了马宁远调拨火药的记录,查到了九处决口的火药残留,查到了马宁远在七月二十九日夜间调动巡检司兵丁的存根,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不过,胡宗宪没有用“毁堤淹田”
这个罪名,而是用的是“贪墨修河工款、致河堤失修”
。
“毁堤淹田”
是谋杀,是蓄意炸毁河堤、淹没良田、溺毙百姓,按律当斩,且牵连上下游所有人。
“贪墨修河工款、致河堤失修”
是渎职,是贪污了修堤的银子,导致堤坝质量低劣,遇到暴雨自然溃决,按律也是斩,但责任止于当事人,不往上追。
这个罪名就显得很艺术,艺术得像一幅抽象画,上面的人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胡宗宪选了后者,因为他接到了嘉靖帝的密电:“暂不公开,密查到底,候旨行事。”
朱厚熜的意思很清楚,查,但不能公开查;杀,但不能以真正的罪名杀;要先把人处理掉,稳住局面,等后面的旨意。
胡宗宪奉旨照做,非常具有职业操守。
八月二十五日,辰时。
郑必昌带着按察使衙门的三十名差役,何茂才带着巡检司的五十名兵丁,兵分两路,同时包围了沈一石的宅院和他的二十家织坊。
沈一石站在宅院正厅的门口,看着那群人从街口涌过来,面无表情。
他穿了一身干净的白夏布长衫,没有反抗,没有逃跑,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淡定的像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沈一石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丝绸配额完不成了,国库的窟窿总得有人来填。
而他这个江南首富就是最肥的那个人,自然是填窟窿的好棋子。
这是权力游戏里最古老的逻辑,杀富济贫。
不过济的不是百姓,而是国库以及国库背后的那些人。
郑必昌走到沈一石面前,展开一道公文:“奉旨查抄,沈一石家产充公。”
沈一石微微点头,侧身让开了门,动作恭敬,好像是在迎客。
郑必昌以为沈一石至少会问一句“凭什么”
或者“这是谁的意思”
,但沈一石什么都没问,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差役们冲进宅院,开始翻箱倒柜。
他们翻遍了正厅、书房、卧房、琴房、后院、灶房,每一间屋子、每一口柜子、每一块砖缝,查抄的结果如下。
丝绸现货:一百零九匹。
现银:八千七百两。
古玩字画:十七件,估值约三千两。
家具器皿:若干,估值不过千两。